"苏婉——你卖的东西,烂了人家的脸!"
一声哭嚎,直接把婉宁阁的门撞开。
一个妇人被抬进来,脸上缠着布,布上渗着黄水。后头跟着七八个街坊,两个巡市的差役。
妇人一进门就滚在地上,抓住苏婉的裙角嚎:"昨儿在你这儿买的净面膏,今早一擦,脸就烂了!我这张脸,还要不要活……"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那布。
"解开。"
"什么?"
"布解开。我看看伤口。"
妇人一僵。
"不敢解?"
"你、你害人还嘴硬!"
"我卖出去的净面膏,一共三十七盒。"苏婉说,"昨儿买的客人,我一个一个记得。你不在里头。"
"我是让丫鬟来买的!"
"把丫鬟叫来。"
妇人一噎。
柳掌柜从门外笑盈盈踱进来,袖着手:"苏掌柜,别为难人家。人家脸都烂成这样了,你还要查她丫鬟?"
"柳掌柜来得倒是快。"
"我站这条街三十年,出了这种事,我不能不来。"柳掌柜把一只盒子往柜台上一拍,"诸位看看——这是她铺子里的东西,昨儿夜里有人翻出来给我看的。这膏子里掺了铅。擦一两回不觉得,擦三五回,脸就烂。"
"铅?"
围观的人哗地往后退。
"怪不得她那东西那么白!"
"我就说,一个尚书府的小姐,怎么突然会做脂粉……"
"卖的是毒啊!"
差役把文书往柜台上一摊:"东市婉宁阁,卖假货害人。货,全数收缴。银子,照赔。掌柜的,跟我们走一趟。"
"证据呢?"苏婉问。
"脸上烂的就是证据。"
"我再说一遍,那妇人不是我铺子的客人。"
"不是你铺子的,她怎么不告隔壁,单告你?"
柳掌柜一挥手。四个大汉冲进后屋,搬东西往外扔。
玻璃一片一片,碎在街上。
苏婉冲过去拦,被一把推开。
膝盖磕在门槛上,磕出一片血。
她想站起来。一抬头——
账房的小丫鬟被拖出来,怀里抱着账本。大汉一把扯过去,撕。
纸页飞了半条街。
那是她三十七个客人的名字。
她留给那个男人的话,压在账本夹层里。
一起被踩进泥水里。
"看见没有。"柳掌柜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昨天你泼我水,我说过,我记住了。"
"今天我也让你记住一句话。"
"东市这条街,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站的地方。"
苏婉跪在地上,抬起头。
"柳掌柜。"
"嗯?"
"你数过我昨天卖了多少盒吗?"
"什么?"
"三十七盒。"苏婉一字一顿,"你凝香斋在东市这么多年,哪一天卖出过三十七盒?"
柳掌柜的脸,沉了。
"所以你怕的根本不是我掺铅。"苏婉说。
"你怕的是,我这三十七盒,明天会变成三百七十盒。"
街上静了一瞬。
"再撕。"柳掌柜说。
大汉又撕了一沓。
"再撕。"
纸页像雪一样,落了一地。
"苏婉!"一声怒吼从街口传来。
苏明远外衫都没穿整齐,一跑过来,看见满街的碎片和跪着的女儿,脸都白了。
"爹——"
"你还有脸叫我爹?"苏明远一脚踹在柜台上,"我说过什么?我说过苏家的姑娘不能抛头露面!你非要开!非要开!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尚书府卖假货害人!"
"爹,那盒膏子不是我铺里的。"
"是不是,要紧吗?"苏明远一把攥住她手腕,声音压到极低,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脸已经没了。今天你必须当着全街人的面,认了。"
"认什么?"
"认你无知,认你贪利,认苏家教女不严。"苏明远说,"认了,铺子关了,银子赔了,礼赔了。这条命我给你保住。"
"我不认。"
"你——"
"我认了,苏家的名声就保住了?"苏婉甩开他,"爹,你听着——今天我认假货,明天就有人说苏府卖毒。今天我关了铺子,后天就有人问你,西跨院那口箱子,是不是你埋的。"
苏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她认什么?"身后族老甲拄着拐从人群里挤出来,"她不认,我们替她认!苏氏族中有令——苏婉,逐出宗谱。今日起,不再是苏家的人。"
"你说什么?"苏明远回头。
"你自己的闺女,你自己管不住。"族老甲冷笑,"苏家的门楣,不能叫她一个人败了。"
满街的人都在看。
柳掌柜在旁边笑。
苏婉跪在碎玻璃和纸页中间,肚子一抽,疼得额上冒汗。
她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护着肚子。
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快。
一下,一下。
整条街,静了。
一匹黑马停在婉宁阁门口。
马上那人翻身下来。深色衣袍,右肩有一道旧伤。
柳掌柜的笑,先僵在了脸上。
"这铺子的掌柜,在哪?"
声音不高。
围观的人,自觉往两边退。
苏婉背对着他。
她抓起地上那盆洗手的脏水,往脸上一抹。
半张脸,抹花了。
"掌柜的。"那人已经走到她身后,"我问你话。"
"我不是掌柜的。"苏婉低着头,声音哑,"掌柜的跑了。这家铺子倒了。"
"倒了?"
"倒了。"
柳掌柜赶紧迎上去:"公子来得正好!这家铺子卖假货害人,把人脸都烂了——"
"脸烂了?"那人偏头,看地上那妇人。
妇人一抖。
"布,解开。"
妇人不动。
"解开。"
柳掌柜脸色变了:"公子,这是官府的事——"
"官府的事?"那人从袖里摸出一块牌,往差役脸前一送。
差役"扑通"就跪了。
"小的不知是贵人!"
牌收回去。
"这铺子的东西,谁砸的?"
柳掌柜腿一软。
"从现在起,一样都不许动。"那人说,"银子你们赔,人你们放。"
"是、是……"
苏婉跪着,背对着他。
她手心里那枚玉,忽然一烫。
不是一点。
是整个手心都在烧。
她攥紧,死死攥住。
身后那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手里,是什么?"
"没东西。"
"摊开。"
"手上有伤。"苏婉把手缩回去,"贵人若要查,明日再来。今天铺子封了。"
那人看着她。
看她抹花的脸,看她磕破的膝盖,看她护着肚子的那只手。
看了很久。
"把你的名,报上来。"
"一个卖脂粉的,不值当报名字。"
"我要你报名字。"
"我叫苏婉。"
两个字落地,苏婉听见身后那人的呼吸,停了一息。
街口又是一阵马蹄。
"殿下——"一骑人飞驰而来,隔着半条街就喊,"宫里传您!急召!"
那人转身,翻身上马。
"铺子我封了。"他丢下一句,"谁动一下,我让谁全家陪。"
马蹄声远了。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散尽。
苏婉还跪在地上。
她慢慢抬起头。
街尽头,那道背影已经拐了弯。
深色衣袍。右肩一道旧伤。
一道。
几个月年前那个雨夜,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人翻身过来的时候,右肩上就是这道疤。
"是他……"
她撑着要起身。
肚子一阵绞痛,她一下跪了回去。
"小姐!"晚翠扑过来扶她。
苏婉捂着肚子,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晚翠。"
"奴婢在。"
"那颗被掏空的宝石……"
"宝石怎么了?"
"你替我记住一件事。"苏婉咬着牙,"这个人,今天救了我。"
"可他也一块一块,把我推到了刀口上。"
"他不知道我是谁。"
"我也不能让他知道我是谁。"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还在发烫的玉。
"那个人,就在这座城里。"
"他还欠我一句话。"
皇宫。偏殿。
萧逸把那块牌扔在桌上。
"陆七。"
"属下在。"
"苏婉。"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婉宁阁,封了。货,全给我买回来。"
"殿下买脂粉做什么?"
"我不买脂粉。"萧逸说,"我买那瓶子里的东西。"
"查它是从哪儿来的。查不出来,就查这个女人。"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谁的。"
……
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
那个声音又来了。
"死男人。"
"孩子要出来了。"
"你死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睁眼,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