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第二声巨响紧随而来。
这一次,震动不再只是从岩壁深处传来,而是像有一头巨兽正在外面的溶洞中疯狂撞击山体。
石幕上方的岩层猛地一沉,大片灰白色石粉簌簌洒落,紧接着,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从支路入口滚下,撞在地面上弹跳不止。
陈默的目光在入口与裂隙之间一扫,瞬间作出判断。
支路口不能待了。
守护兽的暴怒已经彻底超出了先前的程度。
它或许正在冲撞石幕,也可能是某种力量让它失去了原本的警戒与克制。
无论是哪一种,继续留在这里,都有被塌方直接埋住的风险。
更麻烦的是,这种动静绝不可能只惊动那头妖兽。
只要血手屠夫还在附近,他迟早会循着震动赶来。
“带上你夫君。”陈默压低声音,喝道,“跟我走,去下一个岔路!”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落石与咆哮交织的混乱,清晰落入下方裂隙。
孙二娘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仓促应了一声。
“好!”
陈默没有等待。
他转身便向支路更深处退去,脚下依旧没有半点迟疑。
地面被震得微微起伏,每一步落下,都有细小砂砾从鞋底旁滑过。
他必须保持速度,却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否则一旦引来守护兽的注意,狭窄支路便会立刻变成无法逃脱的死地。
前方的岩壁逐渐收窄。
一根根倒垂的钟乳石贴着洞顶,尖端凝着水珠。
水珠在震动中不停摇晃,偶尔坠落下来,砸在岩地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陈默抬手挡开一片垂落的湿苔,露出后方数道天然形成的岩缝。
那是由两块错位巨岩挤压出的狭长空间,最宽处不过容纳两人侧身通过,深处却彼此交错,像一条被山体咬住的暗道。
这里能藏身。
但也只能藏身。
若真遇到塌方,里面的人同样可能被困死。
陈默侧身钻入其中一条岩缝,确认里面没有积水,也没有明显的新鲜爪痕,才回头看向来路。
孙二娘正拖着吴大壮往前挪。
她显然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
吴大壮身材高壮,哪怕意识昏迷,身体也沉得像一袋湿透的沙石。
孙二娘先是将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试着把人拖起来,可吴大壮双腿根本无法发力,刚走出两步,便整个人向下坠去。
孙二娘咬紧牙关,脸颊上的肌肉绷得发颤。
“起来……大壮,你给我起来!”
她用肩膀顶住吴大壮胸口,双手绕到他腰后,猛地发力。
衣料与岩壁摩擦,发出粗粝的声响。
吴大壮喉咙里挤出一声毫无意识的呻吟,脑袋无力地垂在她肩侧。
那张原本还带着血色的脸,此刻已经泛起死灰,嘴唇干裂,呼出的气息又短又弱。
孙二娘眼眶通红,几乎是靠着蛮力将他背了起来。
她的双膝晃了一下,差点跪倒。
陈默眉头微皱,转身折回两步,一把抓住吴大壮后颈的衣领,将他向前拖了一截。
“别停。”
“我……我能行。”
孙二娘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她的脚掌被碎石划破,鞋底早已湿透,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
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模糊的暗红印记。
陈默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太多。
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话都只是浪费气力。
他一手扶住岩壁,一手替孙二娘挡开垂下的石棱,带着两人向岩缝深处挪动。
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沉重得仿佛整片地下空间都在随着那头妖兽的怒火起伏。
下一刻,支路入口外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咔——轰!
地面骤然一震。
陈默回头看去,只见原本还能透入乳白晶光的入口处,大片岩石轰然塌落。
巨大的石块砸在石幕边缘,将那道破口彻底撞得变形。
灰白色尘雾翻滚而起,瞬间堵住了大半条支路。
尘雾中,一道暗青色的庞大影子若隐若现。
鳞片刮过石壁,发出密集而刺耳的摩擦声。
守护兽似乎还在入口附近。
它没有追入支路,或许是受到坍塌阻拦,或许是在寻找那股曾经令它暴怒的灵力波动。
可那一声声沉闷的喘息,仍像隔着薄薄的石层贴在众人耳边。
孙二娘的身体猛地僵住。
吴大壮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她却不敢动弹半分,连呼吸都被强行压低。
陈默抬起食指,抵在唇前。
他没有回头看外面,只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尘雾流动的方向。
片刻后,岩缝外又传来一阵落石声。
入口被掩埋了部分,却还没有完全封死。
只要有人从外面经过,便有可能发现这里残留的脚印、血迹,以及被拖拽过的碎石痕迹。
而血手屠夫如果真的循声而来,绝不会放过这些线索。
陈默收回目光,示意孙二娘继续。
两人终于进入岩缝内部。
越往里,空间越窄,湿冷的气息越重。
岩壁上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像一层阴冷的薄膜。
陈默在一处略微开阔的位置停下,让孙二娘将吴大壮放下。
吴大壮的身体刚接触地面,便无力地歪向一侧。
孙二娘连忙将他抱住。
“大壮!”
吴大壮没有回应。
他的眼皮紧闭,胸口起伏得极其微弱。
陈默蹲下身,伸出两指按在他颈侧。
脉搏细得像即将断裂的蛛丝。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每次跳动之间,都隔着令人心惊的空隙。
陈默掀开吴大壮的袖口,原本只蔓延到小臂的黑血,此刻已经爬过肘弯,沿着手臂内侧向肩头扩散。
黑色之中夹着一缕缕青绿,像腐烂藤蔓钻入血肉,正顺着经脉缓慢生长。
伤口附近的皮肤已经失去血色,边缘微微发硬。
陈默用指腹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吴大壮身体骤然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哼,却没有醒来。
“毒性还在扩散。”
陈默语气平静。
孙二娘抬头看着他,嘴唇颤动。
“你能救他,对不对?”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
他打开随身布囊,将刚才收集的毒液小瓷瓶取出,又从里面拣出几样常用药材。
一小撮干燥的清苦叶,几片晒得卷曲的赤根草,还有一枚被磨成粉末的凝灵果壳。
这些东西不是什么珍贵灵药,只是散修常备的止血、清热和护脉材料。
若是面对寻常外伤,或许还有些用处;但对守护兽爪上的毒素而言,根本谈不上真正解毒。
陈默要做的,也不是解毒。
他先将一片石板擦净,把赤根草碾碎,再混入清苦叶粉末。
随后,他用小刀挑出一滴暗绿色毒液,落在药粉中央。
毒液刚刚接触药粉,便发出细微的嗤响。
药粉边缘迅速变黑,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孙二娘脸色发白,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陈默却盯着变化,没有丝毫惊慌。
腐蚀性很强。
毒液能破坏草药中的活性成分,但赤根草本身带有一定的护脉作用,尚未被完全侵蚀。
至于清苦叶,能够削弱毒性在血液中的扩散速度。
他将没有被腐蚀的部分筛出,又加了一点凝灵果壳粉末。
凝灵果壳并不能补充灵力,恰恰相反,它能短暂吸附游离灵力,降低经脉中的灵力流速。
这正是陈默需要的效果。
守护兽毒液会吞噬血液中的灵力,并借灵力流动侵入心脉。
吴大壮此刻若运转灵力抵抗,只会让毒素扩散更快。
将毒素强行逼出,他没有条件,也没有足够的修为。
那就只能先让毒素慢下来。
让它暂时无法继续沿着灵力流动侵蚀心脉。
陈默将几样药粉混合,取出一点干净水珠,调成黏稠的黑褐色糊状物。
最后,他从瓷瓶中取出一丝被稀释后的毒液,极其谨慎地混入其中。
这不是解药。
甚至称不上完整的药剂。
它只是将毒液的腐蚀性削弱,再以护脉药材和吸附灵力的粉末压住毒性。
若吴大壮的体魄再差一些,或是药量稍有偏差,反而可能加速死亡。
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陈默将药剂分成两份,一份用布片包好,压在吴大壮伤口附近,另一份则兑入少量干净水中。
他将药碗递给孙二娘。
“灌下去。”
孙二娘接过那团浑浊药液,手指抖得厉害。
“这么少?”
“多了会死。”
陈默的语气没有半点安抚意味。
孙二娘看了一眼怀中的吴大壮,咬牙托起他的下颌,将药液一点点灌入。
吴大壮已经失去了吞咽意识,大半药液顺着嘴角流出,沿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孙二娘急得眼泪直掉,赶紧用手捏住他的鼻子,迫使他张口吞咽。
“咽下去……大壮,咽下去!”
她的声音哽咽,却不敢停手。
过了好一会儿,吴大壮的喉结才艰难地滚动一下。
一部分药剂终于进了腹中。
陈默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感受着体内灵力的细微变化。
吴大壮自身灵力本就微弱,此刻像风中残烛,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药剂进入之后,黑血的扩散速度并未立刻停止,但那条向肩头爬行的青绿色细线,明显慢了下来。
他心中有了判断。
药效正在起作用。
至少暂时如此。
孙二娘死死盯着吴大壮,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结果。
“他会活下来吗?”
陈默将药碗收回,冷声道:“这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延缓死亡。”
孙二娘的脸色一瞬间更加苍白。
陈默抬眼看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压迫感。
“想活命,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孙二娘怔怔看着他。
陈默抬手,指向岩缝另一端。
那里有一道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斜斜向上,尽头隐约透出一线更淡的光。
那不是通往地下湖的方向,而是连着上层溶洞的其他区域。
“你体力尚可。”陈默道,“从这里出去。”
孙二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出去?”
“制造些痕迹。”陈默继续说道,“脚印、拖拽痕、血迹,能留下的都留下。把可能追踪而来的血手屠夫,往刚才那个主溶洞方向引。”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外面有守护兽。
还有一个筑基中期的血手屠夫。
无论撞上哪一个,她都可能死。
陈默看出了她的恐惧,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他若顺着痕迹追过去,至少不会立刻搜到这里。”
“可我……”
“你不会和他正面碰上。”陈默打断道,“只需要让他看到你留下的痕迹,让他以为你带着吴大壮逃向了主溶洞。”
孙二娘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到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
她当然明白,陈默说的是“以为”。
她必须把血手屠夫引开,却不能真的让对方追上。
否则,她就会成为一枚用过便弃的诱饵。
可如果不去,吴大壮体内的毒性一旦再次扩散,他们夫妻二人便只能一起等死。
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灰绿色草粉,递到她面前。
“洒在身后。”
孙二娘没有立即接。
“这是什么?”
“寻常驱虫草和苦腥叶磨成的粉末。”陈默道,“能短暂掩盖人的气息,但持续不了多久。别真被他追上,只留下足够让他判断方向的痕迹。”
他将草粉塞进她手中,继续交代:
“听到妖兽咆哮,就立刻找地方躲藏。不要在开阔处停留,不要回头查看,更不要试图窥探血手屠夫的位置。”
孙二娘紧紧攥住草粉包,纸包边缘很快被她捏出褶皱。
“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甩开追踪之后,沿原路返回。”
陈默望着她,目光冷硬。
“记住,活着回来。你若死在外面,吴大壮也活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尖针,狠狠刺入孙二娘心口。
她低头看着丈夫灰败的脸,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将草粉塞入腰间。
“我去。”
她的声音发颤,却不再犹豫。
孙二娘俯身在吴大壮额头上碰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
“大壮,等我回来。”
吴大壮没有任何反应。
陈默已经转身,让开了通往裂缝的道路。
孙二娘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狭窄的岩缝刮过她的肩背,衣料被突出的石棱勾住,她用力扯断,不敢停留。
很快,她的身影便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影。
临离开前,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怨意,也有不得不依靠他的无奈。
陈默没有回应,只抬手指了指外面。
孙二娘咬紧牙关,最终彻底钻入裂缝。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岩缝重新恢复寂静。
外面,守护兽的咆哮隔着层层岩壁滚过,沉闷而悠长。
陈默正要收回视线,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玉符隔着衣襟连续颤动,震得贴身衣料都在轻轻发麻。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那股共鸣不再模糊,也没有朝天晶石所在的溶洞牵引。
它正指向更深处。
一个远离地下湖、远离天晶石,也远离他们此刻藏身之处的未知方向。
陈默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岩缝尽头那片不见尽头的黑暗,五指一点点扣紧了衣襟中的玉符。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话音落下,玉符再次猛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