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毡帐时,苏明薇已经收拾好东西。
阿依古丽打着哈欠进来,看到自家公主的模样,愣了一下:“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勘察。”苏明薇系好靴带,“水利选址,我得亲自去看。”
“您一个人?”
“还有你。”苏明薇看了她一眼,“再带上莫日根和两个识图的老牧民。”
阿依古丽顿时清醒了。草原上地广人稀,没有现成的路,很多地方只能靠两条腿走。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几天。
“奴婢这就去准备干粮。”
“顺便带足水。”苏明薇补充道,“我们可能要在外面过夜。”
阿依古丽应了一声,匆匆去准备。她知道公主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明薇站在帐外,看着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草原的清晨冷得厉害,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她裹紧身上的皮袍,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呼延烈已经摆明了要反对,水利计划每拖延一天,反对的声音就会多一分。她必须快。
三天的跋涉,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有多苦。
草原上看着平坦,走起来才知道什么叫望山跑死马。很多地方看着不远,绕过去却要花上大半天。阿依古丽从小在草原长大,脚力比一般女子强得多,可走了两天后,也开始一瘸一拐的。
“公主,您歇歇吧。”第三天傍晚,阿依古丽递过水囊,声音里带着央求。
苏明薇摆摆手。她不是不累,而是知道现在不是歇的时候。
前方出现一处高坡,她眯起眼睛看过去,那里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河谷两侧是相对平缓的草地。如果这里能修一条水渠,至少能灌溉周边上千亩土地。
上千亩,够一个部落吃一整年。
“继续往前走走。”她对莫日根说。
莫日根是苏明薇从铁匠铺调来的,之前跟着她修过路、建过窑,对工程测量略通一二。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捏了捏,又看了看河道的水量。
“土质还行,水量也够。”他瓮声瓮气地说,“就是……得算好落差。”
苏明薇点头。这正是她担心的。草原地势相对平坦,水流缓慢,如果落差不够,灌溉效果会大打折扣。
“再往前看看。”
一行人又沿着河道走了大半天,直到夕阳西斜,才找到一处合适的位置。这里的河岸比上游略高,恰好形成自然落差,而且两侧都是荒地,不涉及现有牧场。
“就是这里。”苏明薇拍板。
莫日根立刻带着人开始测量地形,记录数据。阿依古丽则忙着搭简易帐篷,准备生火做饭。
夜色渐深,苏明薇坐在火堆旁,借着炭笔的光在羊皮卷上画图。河道、荒地、等高线……一幅原始的水利工程草图在她笔下逐渐成形。
“公主,先吃点东西吧。”阿依古丽端来一块烤饼。
苏明薇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仍然盯着图纸。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开春就能完工。届时,那些反对的人就会知道——
她嘴角微扬。
真香定律的滋味,可不是谁都能扛住的。
勘察队回到王庭已经是五天后。
苏明薇顾不上休息,直接让人把测量数据整理成施工图纸。她算了又算,改了又改,终于在第三天深夜敲定了最终方案。
“明年开春动工,”她对阿依古丽说,“最晚不超过三月。”
阿依古丽算了算时间:“那……只剩三个月了?”
“足够了。”苏明薇收拾着图纸,语气平静,“路怎么修,渠怎么挖,我都已经算好。只要人不拖后腿,就来得及。”
她说的“人”,阿依古丽明白指的是谁。
呼延烈。
那个男人自从带部落离开赤水原后,就再也没了消息。但苏明薇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公主,”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您说……他会来捣乱吗?”
“会。”苏明薇毫不犹豫,“而且一定会选在最关键的时候。”
“那您还……”
“还什么?”苏明薇看了她一眼,“怕就不做了?怕有用吗?”
阿依古丽摇头。
“这就对了。”苏明薇把图纸卷起来,“怕没用,只有做才有用。”
开工那天是个晴天。
苏明薇特意挑了个好日子,一大早就带着人到了选址地点。莫日根带着十几个工匠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工具,跃跃欲试。
“公主,人都到齐了。”莫日根上前汇报,“按您的要求,先清表层土,然后开沟渠。”
苏明薇点头:“开始吧。”
工匠们动了起来。草原上顿时响起号子声,尘土飞扬。
苏明薇站在一旁看着,心情略微放松。总算开始了。只要第一步迈出去,后面的路就好走得多。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她循声望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一队骑兵由远及近,为首之人正是呼延烈。他骑着马在工地周围转了一圈,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苏明薇面前。
“公主好雅兴。”他冷笑一声,“不过这片地是我们部落的,你们不能动!”
苏明薇眯起眼睛。
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让她安生。
“呼延烈首领,”她平静地看着对方,“这片地是荒地,不是牧场。”
“荒地也是部落的!”呼延烈提高音量,“公主就算要修水利,总得先问问我们部落答不答应吧?”
“按照北凉的规矩,王庭有权调用荒地用于公共工程。”苏明薇寸步不让,“这是王爷亲自批准的。”
“王爷批准是他的事。”呼延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但这片地是我们部落的命根子。公主要是硬要动,可别怪我不客气。”
气氛一时僵住了。
阿依古丽紧张地绞着辫子,莫日根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周围的工匠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明薇看着呼延烈,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人摆明了是来找麻烦的,如果现在退让,以后的工程就别想顺利开展。但如果硬碰硬……
她余光扫了一圈周围。呼延烈带了二十几个人,而她这边只有十几个工匠,真动起手来讨不了好。
但她不能退。
“呼延烈首领,”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敬你是部落首领,但这件事没得商量。水渠必须修,这是王爷的意思,也是北凉的需要。”
“王爷的意思?”呼延烈冷笑,“王爷是被你迷昏了头!草原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南朝女人指手画脚了?”
苏明薇脸色一沉。
“首领慎言。”莫日根突然站了出来,挡在苏明薇前面,“公主是王爷亲自请来的客人,你这么说,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吗?”
呼延烈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首领说话?”
“我是工匠。”莫日根梗着脖子,“但我知道,公主修的路、建的窑、挖的煤,哪一样不是为北凉好?首领反对水利,到底是為了草原,还是為了你自己?”
“你!”呼延烈气得脸色铁青。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做声的工匠,关键时刻居然敢当面顶撞部落首领。
苏明薇也有些意外。她看了莫日根一眼,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呼延烈首领,”她开口,声音平静,“我知道你不满。但水利这件事,我是做定了。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王爷理论。”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王爷现在身体康健,正盯着各部落的动静。你要是这时候闹事……”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呼延烈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神阴晴不定。
“好,公主好样的。”终于,他冷笑一声,“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人转身离开。
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工匠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公主,您没事吧?”阿依古丽赶紧上前。
“没事。”苏明薇摇头,目光却盯着呼延烈离开的方向。
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很清楚。
但那又怎样?
“继续干活。”她转身对工匠们说,“今天把第一段沟渠的线画出来。”
工匠们应了一声,重新动了起来。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吹过她的发梢,带着几分寒意。
呼延烈,你尽管来。
她倒要看看,最后是谁让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