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
呼延烈站在中央，身后十几个部落首领形成一道墙。他们的目光都盯着苏明薇，像盯着一个入侵者。
“王爷，草原人祖祖辈辈都是放牧为生，”呼延烈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王帐里回荡，“现在她说要种田就要种田，把我们从牧场赶走，这算怎么回事？”
苏明薇平静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走牧场？”
“那你说什么兴修水利？”呼延烈冷笑，“不就是要把我们的牧场变成田地？”
“我说的水利，是在空闲的土地上开垦荒地，不是占用现有牧场。”
她扫了一圈众人：“北凉有多少荒地？有多少因为缺水不能种粮的地方？如果这些地方能种上粮食，我们还需要每年为了过冬的粮食发愁吗？”
帐内议论声四起。几个部落首领交头接耳，显然被说动了。
呼延烈眯起眼睛。他没想到这个南朝公主不慌不忙，几句话就把劣势扳了回去。
“公主说的好听。”他上前一步，“可草原人的传统就是放牧。牛羊是我们的命根子，牧场是我们的根。你要让草原人变成农夫，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放牧是传统，我没说废除。”苏明薇语气不变，“但传统不能当饭吃。每年冬天冻死多少牛羊？每年春天青黄不接时多少部落饿肚子？游牧靠天吃饭，天不给面子，我们就得饿着。”
她停顿了一下：“水利不是要取代牧场，是给牧场加一道保险。遇到灾年，有粮食撑过去，不至于全军覆没。这笔账，各位首领算过没有？”
拓跋岩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揪了揪胡须，眼神有些复杂。
呼延烈还要开口，萧铁穆终于出声了。
“这件事，本王同意。”
五个字，不重，但分量十足。
呼延烈猛地转头：“王爷！”
“水利之事，公主已经跟本王商议过。”萧铁穆站起身，走下王座，“北凉不能永远靠天吃饭。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一眼呼延烈：“你有意见，可以私下找本王谈。”
呼延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那些部落首领也都不敢再说什么。
苏明薇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萧铁穆这一表态，意味着水利计划正式立项了。
但她更清楚的是，这只是第一步。
议事厅的人散去后，呼延烈走在最后。他经过苏明薇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公主好手段。”他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寒意，“不过走着瞧。”
苏明薇没有回应。她看着呼延烈走出王帐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帐外，草原的风裹着沙粒吹进来，带着干燥的气息。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苏明薇正在自己的帐子里整理水利图纸，巴特尔从外面探进头来。
“公主，王上让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巴特尔摇头，“不过赫连昭大人也在，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
苏明薇放下炭笔，整理了一下衣服，跟随巴特尔来到萧铁穆的王帐。
帐内，萧铁穆坐在主位，赫连昭坐在下首。见到苏明薇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坐。”萧铁穆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苏明薇坐下后，直接问道：“王爷找我有什么事？”
“水利计划的事。”萧铁穆看着她，“呼延烈不会善罢甘休。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规划做出来。”苏明薇回答，“水利涉及的不只是开荒，还有渠道、堤坝、灌溉系统。需要勘测地形，计算水量，制定详细方案。”
“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顺利的话，半个月可以拿出初步方案。”
萧铁穆点了点头，转向赫连昭：“你怎么看？”
老人捋了捋胡须：“老臣以为，公主的计划可行。不过呼延烈那边，王上要做好准备。他今天在议事厅丢了面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想怎么样？”萧铁穆皱眉。
“不好说。”赫连昭摇头，“但老臣收到消息，呼延烈最近跟几个部落首领走得挺近。恐怕是在暗中串联。”
萧铁穆脸色沉了下来。
苏明薇思索了一下：“王爷能不能给我一些人？我需要勘测地形绘制图纸，光靠莫日根几个忙不过来。”
“要多少人？”
“十个熟悉草原地形的人就行。”
萧铁穆点头：“巴特尔，明天你挑十个得力的给公主送过去。”
“是。”
从王帐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苏明薇沿着草地往回走，抬头看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
草原的天黑得快，但亮得也早。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她回到帐子，发现阿依古丽已经在等她了。
“公主，您没事吧？”阿依古丽上前两步，上下打量她，“我听说今天议事厅……”
“没事。”苏明薇笑了笑，“王爷支持水利计划，已经立项了。”
“真的？那太好了！”阿依古丽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是那个呼延烈首领……他今天那个眼神，太吓人了。”
“他不服气，很正常。”苏明薇坐下，倒了一杯水，“但水利这件事，我必须做。北凉不能永远靠天吃饭。”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帐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帐帘呼呼作响。苏明薇起身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牢固后，才回到座位上继续画图。
水利规划，千头万绪。她需要在脑海里先搭建一个完整的框架——哪里修渠，哪里筑坝，哪里引水，哪里灌溉。每一处都需要实地勘测，每一处都需要精密计算。
这是她在北凉的第一步真正的大型基建项目。成功了，她的地位就稳了。失败了……
她甩了甩头，把杂念赶出脑海。
没有失败，只有成功。
第二天一早，巴特尔带着十个人来了。苏明薇简单交代了一下任务，便带着他们出发勘测地形。
草原广阔，很多地方她之前修路时已经走过一遍。但水利需要的地形更复杂，需要沿着河流、顺着地势，找出最适合开渠的地方。
一连几天，她都在外面跑。渴了喝河水，饿了吃干粮，累了就在草地上躺一会儿。
这天傍晚，她正在河边记录数据，阿依古丽匆匆跑来。
“公主，王上让您立即回去。”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阿依古丽脸色不太好，“但王上脸色很难看，好像出了大事。”
苏明薇立即收拾东西，跟她赶回王庭。
萧铁穆的王帐里，气氛凝重。赫连昭、拓跋岩都在，还有几个陌生的部落首领。见到苏明薇进来，萧铁穆抬了抬下巴：“坐。”
苏明薇坐下后，发现帐内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刚收到消息。”萧铁穆开口，声音低沉，“呼延烈带着他的部落，离开了赤水原。”
“什么？”拓跋岩惊呼，“他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萧铁穆看向赫连昭，“你怎么看？”
老人皱起眉头：“他可能是……要自立？”
“不可能。”立即有部落首领反驳，“北凉三十六部，谁敢脱离王庭？除非他不想活了。”
“那可说不准。”另一个首领哼了一声，“呼延烈这个人，野心大得很。”
苏明薇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思考，呼延烈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看？”萧铁穆突然问她。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苏明薇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觉得，他不是在真的要脱离王庭。”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这个实力。”苏明薇分析道，“北凉三十六部，不是他一个部落能对抗的。他这一走，更像是在表态——表示他对水利计划的不满，给王爷施压。”
萧铁穆点头：“继续说。”
“如果王爷这时候妥协，水利计划就彻底黄了。但如果王爷不妥协……”她停顿了一下，“他可能还有其他后手。”
“什么后手？”
苏明薇摇头：“我不知道。但赫连昭大人说，他最近跟几个部落首领走得近。恐怕不只是串联这么简单。”
赫连昭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萧铁穆沉默良久，最后开口：“水利计划继续进行。呼延烈那边，本王来处理。”
众人散去后，苏明薇走出王帐，看到天边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
草原上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她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心里沉甸甸的。
呼延烈走了，但这只是开始。
她很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更大的风暴。
但她不会退缩。
这条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