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清晨比王庭来得更迟一些。
苏明薇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才刚刚穿透薄雾，在草地上洒下一片金黄。她揉了揉眼睛，发现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
萧铁穆不在旁边。
她愣了一下，随即听到不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循声望去，只见萧铁穆正骑在马上，绕着山谷缓慢地走了一圈。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醒了？”他看到她出来，调转马头走了过来，“正好，吃完东西我们就出发。”
“出发？”苏明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王庭？”
“不然呢？”萧铁穆笑了笑，“本王已经躺了这么多天，再不回去，那些家伙该以为本王死了。”
苏明薇犹豫了一下：“你的伤……”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拍了拍身下的马，“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检查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去收拾东西。
其实萧铁穆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她每天按时换药，检查伤口恢复情况，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到现在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两人收拾好东西，骑上马，缓缓离开了山谷。
赤水原的方向已经看不到敌军的旗帜了。只有北凉的骑兵还在打扫战场，收拾残局。斥候来报，说大燕联军已经撤退，短期内不会再犯。
“这次多亏了你。”萧铁穆骑着马，与苏明薇并行，“如果不是你提前准备好一切，这场仗没那么容易赢。”
苏明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正拼命的是你们。”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这只是第一波。大燕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铁穆点头：“所以呢？你有什么想法？”
苏明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开始做水利。”
她看着远处的草原，“北凉不能永远靠天吃饭。如果能解决灌溉问题，我们就能自己种粮食，不用再看老天的脸色。”
萧铁穆沉思片刻：“你是说，像大燕那样？”
“对。”苏明薇说，“但不是完全照搬。我们保留游牧，但加上农耕。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
萧铁穆没有立刻回答。他骑着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苏明薇也不急。她知道，这个决定不容易。游牧是草原人的根，要让他们改变千年来的生活方式，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服的。
“你有把握？”过了良久，萧铁穆才开口。
“有。”她回答得很干脆，“之前挖煤、修路、建窑、炼铁，哪一次不是被逼出来的？这次也一样。”
萧铁穆笑了：“你倒是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苏明薇看了他一眼，“是经验。五年规划我早就想好了，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实施。现在仗打完了，正好可以开始。”
“五年规划……”萧铁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本王记得你第一次提起的时候，本王还当你是在说笑。”
“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现在本王想知道，这个五年规划，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做到北凉不再需要靠天吃饭。”苏明薇说，“做到草原上的孩子不用再饿肚子。做到我们有自己的粮食，自己的铁器，自己的路，自己的城。”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本王准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不然呢？”萧铁穆笑了笑，“难道本王还能反对不成？你说的对，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却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好像是萧铁穆第一次真正认可她的五年规划。
不是敷衍，不是试探，而是真的相信，她能改变北凉。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大半。远处的王庭轮廓渐渐清晰，炊烟袅袅升起，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苏明薇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大燕不会善罢甘休，呼延烈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萧衍还在暗中虎视眈眈。
而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回到王庭的第一天，苏明薇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召集了莫日根、乌兰等人，开始规划水利项目。
“水利？”莫日根挠了挠头，“公主，这水利是做什么的？”
“引水灌溉。”苏明薇拿炭笔在纸上画着示意图，“我们可以在黑水河上游修堤坝，把水引到草原上来。这样，牧民们就可以在河边种粮食了。”
“种粮食？”乌兰皱起眉头，“草原上的人，历来都是放牧为生。这突然要种地……”
“正因为历来如此，才要改。”苏明薇打断她，“一场仗下来，死了多少牛羊？如果我们自己能种粮食，就不用完全依赖牧场了。”
乌兰沉默了。她是医师，最清楚战场上受伤的士兵有多少是因为营养不良而抵抗力下降。如果草原上能自己种粮食，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莫日根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早就习惯了苏明薇的各种“奇思妙想”，而且每一次都被证明是有用的。
“行，公主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苏明薇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怎么回事？”她皱起眉头。
帐帘被掀开，巴特尔从外面闯了进来：“公主，不好了！呼延烈首领在议事厅大闹，说要见王上！”
“见我？”苏明薇愣了一下，“他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巴特尔摇头，“他带了十几个部落首领，说是有要事相商。王上让您过去一趟。”
苏明薇放下炭笔，整理了一下衣服：“好，我这就过去。”
议事厅里，呼延烈正站在中央，身后站着十几个部落首领。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王爷。”苏明薇走进门，向萧铁穆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呼延烈，“呼延烈首领，有什么事吗？”
呼延烈冷笑一声：“公主回来了？正好，本首领正想问问你，你在山谷里待了这么久，是不是把脑子待坏了？”
苏明薇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呼延烈提高了音量，“本首领听说，公主想要在草原上种田？还说要修什么水利？”
“对。”苏明薇平静地说，“是有怎么样？”
“怎么样？”呼延烈大笑起来，“草原人住什么田？我们是狼，不是羊！谁要是敢动我的牧场，我就跟他拼命！”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萧铁穆坐在王座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既没有阻止呼延烈，也没有帮苏明薇说话。
气氛一时僵住了。
苏明薇知道，这只是开始。呼延烈的反对，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她更清楚的是——
这条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