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山谷的雾气,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萧铁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块岩石旁边,身上盖着苏明薇的外袍。她正坐在不远处,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上烤着几条鱼。鱼是巴特尔清早送来的新鲜货,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你醒了。”她没有回头,“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他动了动肩膀,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昨夜里那种钻心的疼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酸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白色的布条包扎得很整齐,看得出来换过不止一次。
“那就好。”苏明薇把烤好的鱼递给他,“吃点东西。”
萧铁穆接过鱼,咬了一口。鱼肉有点淡,但很鲜。他看着她:“你一夜没睡?”
“睡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换亲卫守着的时候眯了一会儿。”
“在这里不比王庭,条件差。”他看了看四周。确实是个隐蔽的山谷,四周都是茂密的灌木,亲卫们守在外围,轻易不会有人发现。“你其实不用亲自留下来。”
苏明薇没有回答。她低头拨弄着火堆,眼神有些出神。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萧铁穆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在担心王庭的事?”
“有点。”她终于承认,“呼延烈和萧衍还在,王庭里不能没有主事的人。”
“那你还不回去?”
“回去了,谁照顾你?”话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萧铁穆挑眉:“本王是受伤,不是废人。”
“伤口在胸口,你自己能换药?”苏明薇看了他一眼,“万一发炎了,军医可不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确实包扎得很好。她昨天晚上的急救处理很得当,连军医都未必能做到这么细致。
“你跟乌兰学的?”
“她教了我一些基本的。”苏明薇把鱼骨扔进火里,“没想到真用上了。”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苏明薇。”
“嗯?”
“你的伤至少要养半个月。”苏明薇检查完他的伤口说。
萧铁穆皱眉:“这么久?前线——”
“前线有拓跋岩看着,出不了事。”苏明薇打断他,“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操心。”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本王发现,你有时候真的很像本王的妻子。”
苏明薇愣了一下,然后面色平静地说:“王爷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北凉王死在这里,没人给我发工钱。”
萧铁穆笑得更开心了:“工钱?本王欠你多少了?”
苏明薇想了想:“大概……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那种。”
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似乎有哪里不对。
萧铁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那眼神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我去看看巴特尔打的猎物回来了没有。”
“苏明薇。”
“干嘛?”
“你跑什么?”
她顿住脚步:“谁跑了?我这是去办事。”
萧铁穆低笑了一声,没有揭穿她。
山谷里的日子比想象中好过。
亲卫们轮流守卫外围,留下足够的空间给他们。巴特尔偶尔会送来一些新鲜的猎物,都是他在附近的山林里打到的。有时候是野鸡,有时候是兔子,还有一回居然猎到了一头鹿。
“这地方不错。”萧铁穆养了几天,精神好了很多,“比本王想象中安静。”
“你以为养伤是件热闹的事?”苏明薇正在整理草药,这是她让巴特尔从附近采来的。乌兰教过她一些基本的草药知识,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派上了用场。
“本王是说,跟你一起养伤,比想象中安静。”
苏明薇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回头:“王爷这是在夸我?”
“在夸你。”萧铁穆靠在岩石上,“本王发现,你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那么回事是多久?”
“像本王认识的那个苏明薇。”
她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王爷认识的苏明薇,是什么样?”
“冷静,理性,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但有时候又会做一些不符合你性格的事。”
“比如?”
“比如亲自来找本王。”萧铁穆的目光很平静,“比如在这里照顾本王这么多天。”
苏明薇沉默了。
她确实可以安排亲卫照顾他,自己回王庭主持大局。但她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萧铁穆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亲自来?为什么要留下?”
苏明薇低头整理草药,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因为你是因为北凉才受伤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把草药收好,“王爷养好伤,前线还需要你。”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苏明薇,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
“什么?”
“你会转移话题。”
苏明薇顿了一下:“我没有说谎。”
“你有。”他看着她,“你不是因为北凉才留下的。你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明薇抿了抿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傍晚的时候,天边铺满了晚霞。巴特尔送来了一些干粮和清水,又主动去附近巡逻了。山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给本王讲讲吧。”萧铁穆突然说。
“讲什么?”
“讲讲你在南朝的事。”
苏明薇愣了一下:“王爷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他看着她,“本王想多了解你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我以前……是个画图的。”
“画图?”
“就是给人盖房子之前,先把房子画出来。”她比划了一下,“这样盖的时候就不会出错。”
萧铁穆挑眉:“所以你才会懂那么多?”
“算是吧。”苏明薇抬头看着天空,“我以前觉得,只要把图画好,就能改变很多事。后来发现,光画好图没用,还得有人愿意让你按图施工。”
“在本王这里,没有人敢不让你施工。”
“那是因为王爷需要我。”她看了他一眼,“等哪天不需要了……”
“不会。”他打断她。
“什么?”
“本王说不会。”萧铁穆看着她,“你这个人吧,虽然有时候嘴硬,但做事确实靠谱。本王用惯了你,换别人还不习惯。”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爷这是在夸我?”
“算是吧。”
“那我当真了。”
“当真吧。”他也笑了,“本王从不食言。”
这天晚上,萧铁穆突然开口:“苏明薇,等本王好了,有件事想问你。”
苏明薇抬头:“什么事?”
“关于……你刚才说的那句。”他看着她,“工钱的事,你认真的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面色平静地说:“王爷想多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需要停顿那么久?”萧铁穆笑了,“本王可是记得某人说过,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是夸张手法。”
“本王当真了怎么办?”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她的耳根,在火光下微微泛起了红。
夜深了,山谷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虫鸣。苏明薇靠在另一块岩石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她听到萧铁穆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想起之前找到他时的样子——昏迷在山谷里,满身是血,差一点就……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说,他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清晨,萧铁穆醒来的时候,发现苏明薇已经起来了,正在火堆旁边烤着干粮。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
“早。”她说。
“早。”他坐起身,感觉精神比昨天又好了许多,“你一夜没睡好?”
“还行。”她把烤好的干粮递给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接过干粮,“照这个势头,再过几天就能回王庭了。”
“别急。”苏明薇看了他一眼,“伤口还没完全好,小心复发。”
“知道了。”他笑了笑,“你越来越像本王的妻子了。”
苏明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王爷要是再这么说,我就收双倍工钱。”
“本王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他看着她,“所以这辈子都给你打工,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
“本王说的是实话。”萧铁穆的目光很认真,“苏明薇,等本王好了,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的事。”
她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山谷里的日子还在继续。每天,苏明薇都会按时给萧铁穆换药,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偶尔,他们会聊聊天,说说以前的事。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却并不觉得尴尬。
这种平静的日子,让苏明薇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不知道的是,萧铁穆也在想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