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苏明薇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面前的几案。炭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什么?”
斥候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追击途中,王爷的单于旗突然消失了。有人看到他往北边的山谷去了,但……但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北边的山谷。
苏明薇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那里地形复杂,遍布碎石和沟壑,若是单人匹马陷进去,连信号都传不出来。
“他为什么往北边去?”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知道。”斥候摇头,“斥候营已经派人去找了,但……”
“但什么?”
“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阿依古丽从帐外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上前扶住苏明薇的手臂:“公主,您先坐下……”
苏明薇甩开她的手,在帐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萧铁穆不是冲动的人,他追击一定有他的理由。但敌人已经溃败,他为什么要追进那种地形?
除非……山谷里有敌人残余。
或者,有人故意把他引进去。
“王妃,”斥候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临走前交代过,若是他三天内没回来,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主持大局,不要轻举妄动。”
苏明薇冷笑一声。主持大局?萧铁穆生死未卜,她怎么主持大局?
“传我的话,”她转身看向阿依古丽,“让巴特尔点二十个亲卫,跟我去北边山谷。”
“公主!”阿依古丽惊呼,“这怎么行!前线那么危险,您——”
“我必须去。”
苏明薇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他是因为北凉才受伤的。第一次是,这次也是。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
阿依古丽还要说什么,苏明薇已经弯腰捡起地上的炭笔,放回桌上。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说过等我那句话。我还没给他答案。”
她想起大军出发前的那一幕。
萧铁穆骑在马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五万骑兵。晨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映出一道轮廓分明的剪影。他低头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本王之前说等你的话,你还没想明白吗?”
她当时愣住了。
“什么话?”
萧铁穆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调转马头,率领大军离去。
那个眼神,她现在还记得。
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巴特尔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王妃,您找我?”
苏明薇掀开帐帘走出去。巴特尔骑着马停在外面,身后跟着二十个亲卫,都是精选的好手。
“王爷失踪了。”她开门见山,“我要去找他。”
巴特尔脸色大变:“王妃,这……”
“你带路。”苏明薇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边山谷,我们走。”
“可王爷说让您……”
“他的话我听到了。”苏明薇拽紧缰绳,“但他是我的王爷。”
巴特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挥手,亲卫们列队跟上。
夕阳把草原染成金色。苏明薇骑在马上,耳边风声呼啸。她想起萧铁穆把布包塞进她手里的样子——他让她等回来再打开,他说等她想明白那句话。
那句话。
她现在还没想明白。但她知道,若是找不到他,那句话就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北边山谷越来越近。地形开始变得陡峭,乱石丛生,马匹已经无法并行。
“小心点。”苏明薇低声提醒,放慢速度。
斥候说萧铁穆的单于旗在这里消失。她让人四处搜寻,终于在山谷深处发现了一片凌乱的马蹄印。
“这边。”巴特尔指着一处凹陷的山坳,“痕迹往那里去了。”
苏明薇催马跟上。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
萧铁穆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下铺着几件亲卫的外袍。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身边围着四五个受伤的亲卫,正在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王爷!”巴特尔惊呼一声,冲了过去。
苏明薇僵在马上,心跳几乎停止。
“王爷追击时被埋伏,”一个亲卫抬起头,脸上有血污,“突围时中了箭,伤到腿了。他坚持走到这里,就……”
就昏迷了。
苏明薇跳下马,快步走过去。萧铁穆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均匀。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是温热的。
还活着。
“军医呢?”她问。
“还在后面……”
“巴特尔,”苏明薇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静,“你带两个人去找军医,其余人原地戒备。”
“是!”
亲卫们行动起来。苏明薇低头看着萧铁穆昏迷的脸,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告诉本王。”
她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听到他均匀的呼吸。
“你让我想明白什么?”她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
山谷里的风裹着寒意吹过来,吹动萧铁穆散乱的发丝。苏明薇帮他把凌乱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伤疤——那是早年征战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这道伤疤让他看起来凶神恶煞。可现在看来,这道伤疤只是提醒她,这个人曾经多少次出生入死。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旁边一个受伤的亲卫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王妃,王爷他……追击的时候本来可以不去的。但他说,若是不把敌人彻底赶出去,他们还会再来。”
苏明薇沉默着。
“王爷还说,”另一个亲卫接话,“北凉经不起下一次进攻了。他必须把敌人打疼,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再来。”
苏明薇闭上眼睛。
萧铁穆,你这个笨蛋。
你是北凉的王,你有自己的责任。可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为什么总是把事情一个人扛?
她睁开眼,看到萧铁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王爷?”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苏明薇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指节分明,手心里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这双手曾经扶着她上马,曾经递给她那个神秘的布包,曾经……
她不敢往下想。
“军医怎么还没来?”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虑。
“来了来了!”巴特尔的声音从山谷口传来,接着是凌乱的马蹄声。
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背着药箱,匆匆忙忙跑过来。他给萧铁穆检查了一下伤口,然后抬起头:“王爷中的是箭伤,伤口不深,但箭头有毒。”
“有毒?”苏明薇的心提了起来。
“放心,这种毒我能解。”军医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草药,“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王妃请放心,王爷没有生命危险。”
苏明薇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退到一边,看着军医给萧铁穆处理伤口。巴特尔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王妃,您先回王庭吧。这里有我守着……”
“不用。”苏明薇摇头,“我在这里等着。”
巴特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天色渐渐暗下来,亲卫们点起火把。萧铁穆依然昏迷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军医说他体内的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苏明薇坐在他身边,看着火把在他脸上投下的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个布包还在她身上。
萧铁穆让她等回来再打开,可现在他昏迷不醒,她该怎么办?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个布包。粗布已经有些旧了,上面还沾着萧铁穆的气息。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
她展开纸,看到上面写着四个字——“平安归来”。
这是她写给他的信。
他竟然把她的信随身带着?
苏明薇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写这封信的时候——那时她还不知道萧铁穆能不能赢,她只是把自己最想说的话写了下来。
原来,他一直带在身边。
“你这个……”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萧铁穆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眉头动了动,但还是没有醒来。
苏明薇把信纸叠好,重新放回布包,贴身收好。
“你一定要好起来。”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等你醒了,我告诉你那句话。”
山谷里安静极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传来狼嚎声,亲卫们提高了警惕。
苏明薇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萧铁穆脸上。
这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不是“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告诉本王”,而是——“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本王想听你说”。
他在等她的一句话。
一句她一直没说、不敢说的话。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
“萧铁穆,”她轻声说,“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醒的。
因为她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因为那个布包,那封信,那个眼神——都在告诉她,他一定会回来。
就像她说的那样。
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