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消息是五天后到的。
苏明薇正在核对最新的物资清单，听到帐外马蹄声的时候，她抬起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
“王妃，王爷醒了。”
亲卫掀开帐帘，带进来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冷风。苏明薇手中的炭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黑斑。她面不改色地用笔尖戳了戳那处墨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情况怎么样？”
“王爷已经能下床了军医说再修养半月就能完全恢复。”亲卫犹豫了一下，“但王爷说，他不想等了。”
苏明薇挑眉：“不想等？”
“王爷决定反击。”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阿依古丽在旁边倒茶的手抖了抖，茶水洒出来一滴，在桌面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反击。
这两个字在苏明薇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放下炭笔，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地图前。赤水原的位置她已经看过无数遍，敌人的主营、补给线、薄弱环节，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
“三天后。”
苏明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敌人的主营在黑水河北岸，背后是连绵的山丘，左翼靠近一片沼泽，右翼相对薄弱，但有重兵把守。正面进攻伤亡太大，侧面突袭需要足够的机动性
“需要多少时间准备？”萧铁穆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苏明薇转头，看见他已经站在了帐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他穿着便装，左臂上的绷带隐约可见。
“你不在前线养伤，回来干什么？”苏明薇皱眉。
“回来问你话。”萧铁穆走进来，身后跟着巴特尔和两个亲卫，“本王等你的消息，等了五天。”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巴特尔之前带的话那句话。萧铁穆说等她的话等了很久
“你在等什么？”她直接问。
萧铁穆看了她一眼，眸光深沉：“你先告诉本王，三天内能调集多少物资。”
苏明薇转身在清单上扫了一遍。铁矿最近增产了三成，箭镞储备充足，但战马的口粮有些吃紧。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数据。
“箭镞三千枚，直刀五百柄，长矛两百支，粮草”她顿了顿，“最多支撑十天。”
“够了。”萧铁穆点头，“本王的计划是，集中骑兵精锐，从右翼薄弱处突破，一击即退，不恋战。”
“敌人不会追？”
“会追。”萧铁穆嘴角勾了勾，“但他们追不上。”
苏明薇明白他的意思。新式武器带来的不只是杀伤力，还有机动性。敌人的弯刀砍不透北凉骑兵的新甲，但北凉骑兵的铁刀能轻易划开敌人的皮甲。这种不对等的优势，足以改变战局。
“三天。”苏明薇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三天。”
“好。”萧铁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对了。”
苏明薇抬头。
“你写的那四个字，本王看了很多遍。”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本王想听的不是那个。”
帐帘落下，人已经走了。
阿依古丽在旁边眨了眨眼：“王妃，王爷想听什么呀？”
苏明薇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清单上晕开的那片墨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午，但很快就被堆积如山的物资清单淹没了。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当天晚上，苏明薇下达了命令：所有铁矿窑炉24小时不熄火，所有运输队连夜出发，所有仓库打开清点库存。她自己则守在帐子里，盯着地图和清单，一遍遍核算数据。
“王妃，您休息一下吧。”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苏明薇头也没抬，“你帮我盯着点运输队那边，有什么问题立刻报给我。”
阿依古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退了出去。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物资装车完毕。
苏明薇亲自站在山坡上，看着一辆辆马车沿着新修的道路向边境驶去。路是她让人修的，用的是分段承包的法子，三个部落同时动工，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贯通了。这条路现在看来修对了。
“王妃，都准备好了。”莫日根走过来，身上还沾着铁屑和炭灰，“铁矿那边又赶制了一批箭镞，已经装车了。”
“辛苦了。”苏明薇点头，“这批箭镞的淬火工艺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莫日根连连点头，“先烧到橙红色，再浸水，时间不能超过三息。我让老刘盯着呢，他现在已经比我做得还好了。”
苏明薇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她教出来的第一批匠人，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远处，号角声响起。
萧铁穆的大军已经列阵完毕。黑压压的骑兵列成三排，战马打着响鼻，骑士们手持新打造的长矛和直刀，在夕阳下泛着森森寒光。
苏明薇看着那支军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一仗输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她压了下去。不会输的。她对自己说，物资已经到位，战术已经定好，敌人虽然人数相当，但装备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且萧铁穆不是会打没把握仗的人。
“报”
一个斥候骑着马飞奔而来，在山坡下勒住缰绳。
“禀王妃，王爷让您过去一趟。”
苏明薇愣了一下：“现在？”
“是，王爷说，想见您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这个词让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斥候下了山坡。
萧铁穆骑在马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骑兵阵列。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高大。
“你来了。”他低头看着她。
“王爷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苏明薇问。
萧铁穆没有回答。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本王之前说等你的话，你还没想明白吗？”
苏明薇皱眉：“王爷，我”
“算了。”萧铁穆打断她，唇角勾了勾，“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告诉本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等本王回来再打开。”
苏明薇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萧铁穆已经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出发”
号角声再次响起，大军开始移动。黑压压的骑兵像一股洪流，沿着道路向北方涌去。
苏明薇站在山坡上，看着大军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次，”她对自己说，“一定要赢。”
五天后。
前线传来消息：萧铁穆大获全胜，敌人主力被击溃，正在撤退。
苏明薇正在帐子里核算新的物资清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手里炭笔顿都没顿一下。
“王爷呢？”她问。
斥候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王爷他”斥候犹豫了一下，“王爷在追击途中，突然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