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毡帐的缝隙落在脸上，苏明薇已经坐起来了。
昨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萧铁穆那封信。“第一战赢了，但只是开始。”她反复咀嚼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赢了这个词太轻飘飘了，如果是真正的胜利，他应该会说“大获全胜”之类的话。
“公主，您醒了吗？”阿依古丽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进来。”
阿依古丽端着一盆水进来，脸上有些疲惫：“斥候刚传了消息，前线一切安好。”
苏明薇接过帕子擦脸：“安好到什么程度？”
“就是……没有坏消息。”
那就是没有好消息。苏明薇把帕子扔回盆里，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是一种煎熬。每天都有斥候来来往往，带回的消息要么是“双方对峙”，要么是“小规模遭遇战”，要么是“暂无战事”。萧铁穆的字条再也没有出现过。苏明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提高了三成产量，加派了运输队伍，可前线始终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这种等待比战争本身更让人难受。
转机出现在第七天。
那天苏明薇正在铁矿查看生产情况，莫日根匆匆跑来，脸色很难看：“公主，不好了！前线的铁矿供应跟不上了，他们派人来催，说武器快打光了！”
苏明薇皱眉：“怎么可能？我们前前后后送了三批铁过去。”
“确实是送了三批。”莫日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但前两次都在路上被敌人断了，物资没能及时送到。第三次虽然送到了，但数量不够，前线现在缺口很大。”
她立刻让人去查最近的运输记录。斥候带回来的情报显示，敌人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运输路线，有两批物资在渡口附近被劫，虽然人跑回来了，但铁块全丢了。
“敌人很聪明。”苏明薇盯着地图上标记的运输路线，“他们不跟我们正面打，专挑补给线下手。”
“那怎么办？”莫日根问，“总不能让前线赤手空拳上去打吧？”
苏明薇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原来的路线是沿着黑水河走的，路况好但太容易被截断。如果改走山路……
“改变运输路线。”她指着一条蜿蜒的山道，“走这里。”
莫日根看了一眼就皱眉：“山路不好走啊公主，这绕得也太远了，而且那边路窄，马车都过不去。”
“不好走也要走。”苏明薇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前线等不起。路窄就用人背马驮，总比被敌人劫了强。你亲自带一队人走山路，把铁给我安全送到前线。”
莫日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苏明薇又叫住他：“等等。带点干粮和水，山路比你想的远，来回至少三天。”
莫日根应了一声，大步走出去了。
苏明薇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新画的路线。路确实难走，但敌人肯定没想到他们会走山路。这就是机会。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阿依古丽从外面闯进来，脸色苍白，“公主，不好了！有人闯进您的帐子，说要搜查！”
苏明薇脸色一沉：“谁给的胆子？”
“不知道，他们说是……说是奉命行事。”阿依古丽的声音都在发抖，“奴婢拦不住，他们已经进去了！”
苏明薇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去。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自己的帐篷——只见几个陌生面孔正从她的帐子里翻找东西，动作粗暴，地上扔了一地的羊皮纸和衣物。
“住手。”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些人停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粗糙，眼神冷漠。他上下打量了苏明薇一眼，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让开的意思：“奉命搜查，公主见谅。”
“奉谁的命？”
“自然是该奉的人。”男人冷笑一声，“有人举报，说您私通敌国，泄露军情。”
苏明薇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哦？那你们搜到了什么？”
男人脸色一僵：“还没搜完。”
“那就继续。”苏明薇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句，搜不到的话，可就不是一句'见谅'能解决的了。”
帐子里翻东西的声音还在继续，阿依古丽紧张地绞着辫子。苏明薇站在帐外，目光扫过那几个陌生人，在心里默默记下他们的脸。
这些人不是王庭的人。萧铁穆临走前把王庭的防卫交给了赫连昭，绝不可能派人来搜她的帐子。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趁萧铁穆不在，想趁机对她下手。
帐子里的翻找声停了。那个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什么？”
苏明薇看了一眼那封信，心里咯噔一下。那是萧铁穆写给她的信，她一直随身带着，今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随手放在桌上了。
“私人物品。”她的声音很平静，“还给我。”
“私人物品？”男人把信举到眼前，“这可是军情往来，公主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解释？”苏明薇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解释？把信给我，我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怎样？”男人冷笑，“这里可是北凉，不是你们大燕。”
苏明薇盯着他，突然笑了。她笑得很好看，但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说得对，这里是北凉。”她上前一步，逼近那个男人，“所以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奉了什么命令，否则……北凉的规矩，你应该比我清楚。”
男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苏明薇转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正是赫连昭。
“怎么回事？”赫连昭勒住马，眉头紧皱。
“赫连大人。”苏明薇微微点头，“这些人闯进我的帐子，说要搜查私通敌国的证据。”
赫连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向那个男人：“谁让你们来的？”
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这是……”
“说。”
“是……是萧衍大人。”男人终于扛不住压力，“萧衍大人说，公主最近行为可疑，让我们来搜一搜……”
赫连昭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苏明薇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那个男人：“滚。”
那些人灰溜溜地走了。赫连昭下马，走到苏明薇面前：“你没事吧？”
“没事。”苏明薇摇头，“谢谢赫连大人及时赶到。”
赫连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上那封信。那封信正好掉在地上，展开着，露出萧铁穆的字迹。
他看了片刻，弯腰捡起来，递给苏明薇：“下次别随手乱放了。”
苏明薇接过信，没有说话。
赫连昭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阿依古丽从后面凑上来，声音发抖：“公主，是萧衍？他疯了吗？”
“谁知道呢。”苏明薇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不过有一点他说对了。”
“什么？”
“最近确实不太平。”苏明薇看向远方，“看来有些人，是等不及了。”
帐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苏明薇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散落的羊皮纸和衣物，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疲惫感。战争还没结束，后院就开始起火了。
她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阿依古丽赶紧过来帮忙，两人沉默地把东西一件件捡起来。
“公主。”阿依古丽突然开口，声音很小，“您说……王爷知道这件事吗？”
苏明薇顿了一下：“他会知道的。”
“那他会怎么处理？”
苏明薇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卷羊皮纸捡起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那是她画的运输路线图，标注了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吧。”她把羊皮纸卷好，“山路那边今天出发，莫日根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阿依古丽应了一声，又去忙别的事了。
苏明薇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山脉。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山路不好走，但她别无选择。
萧铁穆，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她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