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黑透,巷口那盏路灯已经亮了,灯罩裂了道缝,光晕歪着洒下来,像谁把牛奶泼在了水泥地上。陈峰从公交站走回来,背包侧袋的螺丝刀随着步伐轻轻磕着大腿,右耳垂那颗小痣被晚风一吹,有点痒。他路过社区公告栏时脚步慢了半拍,听见里头几个声音叠在一起。
“那个演讲的姑娘真敢讲。”一个老太太说。
“可不是嘛,说得我眼眶都热了。”另一个接话,“现在年轻人能说出这种话不容易。”
陈峰站在公告栏外两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他认得那是三单元张阿姨和五楼收废品的老李媳妇,俩人常在这儿唠家常。他没插话,也没凑近看公告栏上有没有贴唐果的照片或者演讲摘要,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自己跟自己点头。然后他转身,拐进旁边那条窄巷,铁皮门上的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停了停,手指在门把上多压了两秒,才推开门进去。屋里还保持着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床铺勉强算整齐,卫衣搭在椅背上,桌角堆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技术书。窗外传来小孩追闹的声音,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顺着气窗钻进来。他把背包摘下来放在门口的小凳上,顺手摸出折叠伞检查了一下——没坏,放回原位。
他换下工装裤,卷起连帽卫衣的袖子,去厨房淘米。塑料盆接水时发出空洞的回响,米粒在指缝间滑动,凉而实在。他一边搓一边想起刚才那几句闲聊,脑子里过了一遍唐果站上台的样子:背带裤,圆框眼镜,说话前习惯性揪衣角。她能把话说完,还能让人鼓掌,这事儿本身就不简单。他没资格上那种台,也不想上。但他知道,能在一群人面前把自己活过的痕迹讲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饭锅按下煮键,他拉开冰箱门。里面有半盒豆腐、一把青菜、一小块猪里脊,还有一罐昨天剩下的豆瓣酱。他把肉拿出来解冻,青菜泡进水盆,动作不快也不慢,像是在修一段老化的网线接口,一步一步来,错不了。
切肉的时候刀碰到了砧板边沿,发出“当”一声轻响。他皱了下眉,调整角度继续。油瓶放在灶台右侧第二格,他拧开盖子倒了两圈,锅烧热后把蒜片丢进去,等香味一冒,就把肉片滑下去。刚翻两下,油星子突然炸起来,一滴直接蹦到他左手背。
“哎哟!”他缩手,但没扔铲子。
皮肤立刻红了一小块,火辣辣的。他甩了甩手,从灶台边抽出一张厨房纸裹上去,继续用铲子扒拉锅里的肉。肉变色了,加豆瓣酱,再倒点酱油,翻炒均匀,盛出来备用。接着炒青菜,这次他把锅盖斜支起来挡了一下,油花撞在盖子内壁,啪啪作响,但没再溅出来。
关火,盛饭,端菜上桌。小木桌只能放下两个盘子,他先把肉放中间,青菜摆在边上,饭碗搁右边。坐下前看了眼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没亮过。他没去翻,而是先喝了口汤——是早上带剩的紫菜蛋花汤,微凉,但够味。
吃完半碗饭,他才解开那张厨房纸看了看手背。红印还在,但已经不怎么疼了。他对着灯光吹了口气,自言自语:“比上次修水管划伤强多了。”
这话他说得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其实那回修水管是在去年冬天,租的房子卫生间漏水,房东拖着不修,他只好自己动手。拆到一半管子爆了,水喷了他一身,右手虎口还被锈铁片划出一道口子,血混着冷水往下淌。他蹲着处理完,换了衣服继续干,最后把问题解决了,只在备忘录里记了一句:“四楼406水管老化,建议更换PVC接头。”
现在这点烫伤,真不算啥。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饭粒粘在碗底,他拿筷子刮了刮送进嘴里。放下碗时,手肘不小心碰了下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小红点,但他没点开。他在聊天列表里找到“唐果”这个名字,点进去,输入框跳出来,他打了两个字:“讲得……”
然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删了。
他又把手机扣了回去,端起空碗走到水池边冲干净,顺手把两副碗筷一起泡上。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照得巷子一段明一段暗。有谁在远处放电动车报警器,嘀嘀响了两声,又停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没开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线昏黄,刚好够看清书页上的字。他拿起那本《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翻开折角的一页,看了几分钟,眼睛开始发涩。他合上书,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鞋尖差点碰到墙。
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上班改了三个bug,开了两场会,午饭吃了公司楼下那份二十块钱的套餐A。下班路上听同事聊起某个新项目要招人,他没接话。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不是核心组,也不是边缘人,就是那种“需要时找得到,平时看不见”的角色。他也习惯了。
可今天晚上不一样。不是因为他做了顿饭,也不是因为手被油烫了。而是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叫唐果的女孩,刚刚完成了她人生里一次重要的发言。而他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吃完了自己做的饭,烫伤的手背也快消红了。
他们都活着,且没有向生活低头。
他摸了摸右耳垂的小痣,忽然笑了下。这笑没人看见,也不需要谁看见。
他起身去洗漱,牙膏挤多了,泡沫溢到下巴。洗完脸擦干,发现毛巾边角有点发霉,心想明天得换一条。回到屋里,关灯,躺下,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手机放在枕边充电,屏幕又亮了一下,可能是系统提醒,也可能是谁群发了个节日祝福。他没看,闭上眼。
巷子外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楼上有人放音乐,音量不大,听不清是什么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一点,盖住肩膀。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