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古木枝桠间来回游荡。
沧渊拖着还未完全平复的身躯,缓缓穿行在青梧岭外围的密林之中。两丈长的灰鳞龙躯放得很低,贴着腐叶与山岩的阴影移动。方才斩杀裂牙兽一战动静不小,兽吼震荡山谷,鲜血气息随风飘散,在大荒,这种气息就是最醒目的诱饵。
他刚刚突破蜕鳞境中期,本源充盈,但神魂里积压的凶念还在翻涌。裂牙兽刻在本源里的猎杀本能如同蛰伏的毒虫,时不时就要往上窜一窜,引诱他循着血气主动搜寻猎物,大肆撕咬吞噬。
沧渊的龙瞳始终保持清明,元噬本源在神魂底层缓缓流转,持续分割、压制那一团厚重的杀戮执念。他不敢在山谷多做停留,也没有贪恋裂牙兽领地深处可能藏着的宝物,优先退回藤蔓遮掩的岩洞。
一路返程,还算安稳。偶有几只低阶的山精异兽嗅到气息远远窥探,感知到他身上残留的先天凶兽威压,吓得四散奔逃,不敢靠近。
等钻回熟悉的岩洞,厚重古藤垂落,隔绝外界视线,洞内只剩下灵泉叮咚的轻响,沧渊才彻底松了心神,盘坐在灵泉之畔。
他闭上龙目,沉下心神,开始梳理此战所得。
裂牙兽乃是先天土行凶兽,一身本源纯粹厚重,附带土煞法则感悟,远比之前在东海吸纳的那些零散本源精粹得多。土行之道,主承载、主固守、主镇压,此刻在他体内,和水行的柔、木行的生、空间的变彼此交织。
元噬本源静静运转,一点点拆解土煞里的大道纹理,化为属于他自己的感悟。
肉身之上,灰鳞愈发凝实,鳞纹深处隐现淡淡的土黄微光,防御力大涨。若是再遇上先前那种强度的土煞冲击,不必再狼狈硬扛。
只是那股凶戾执念,依旧顽固。
元噬可以拆解力量、剥离法则,却无法直接抹除生灵烙印在神魂里的情绪与执念。它只能收纳、隔离,如同将无数剧毒封入神魂深处的囚笼,时日越久,积攒越多。一旦心神松懈,囚笼松动,无数负面念头便会一齐爆发,将他吞没。
这便是元噬道最大的桎梏。
吞噬万物,亦是背负万物。
沧渊心底清楚,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轻松可言。别的修士、精怪修行,吸纳灵气、参悟大道,只需要对抗心魔劫数;可他每一次吞噬,都在主动收纳无数心魔种子,劫数,是随力量一同增长的。
闭关岁月悠悠流转,又是两百四十年。洞内灵泉灵气被他汲取大半,灵泉水位都浅浅降了一截。
沧渊缓缓睁开双眼,龙瞳幽深平静,内里翻涌的躁动尽数压下。他已经将裂牙兽的土行本源完全消化,对土煞的运用得心应手,抬手之间便可引动大地之力凝盾、锁敌,短距空间隐匿之术也精进不少,隐匿时气息几乎和周遭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修为稳稳扎根蜕鳞境中期,距离后期,尚有一段距离。
他起身,龙爪轻点岩洞地面。
闭关已久,一直固守在岩洞之中,见闻终究局限。青梧岭外围的造化已经渐渐稀少,零散的灵草、矿粒满足不了元噬本源日益增长的需求。
但他不打算贸然深入青梧岭腹地。裂牙兽虽死,这片山岭广袤无边,谁也不知道还潜藏着何等先天异种。
思索片刻,沧渊决定沿着山岭边缘,往东南方向探查。玄龟遗留的记忆碎片里提过,青梧岭东南之外,有一片绵延百里的碧霞泽,泽畔林木繁茂,水汽充沛,孕育大量水泽精怪,造化繁多,却少有顶尖先天凶兽盘踞。
不过,离开岩洞之前,他留了后手。龙爪在岩洞内壁刻下隐晦的土行禁制,借刚刚领悟的土煞力量遮掩洞府气息,寻常凶兽即便寻到藤蔓入口,也只会认为此处只是普通山岩,难以发现洞内空间。
做完准备,沧渊悄无声息穿出岩洞,顺着山脚阴影,向着东南方向行进。
越往东南走,空气里水汽越发浓郁,林木的种类也变了。高大的水杉、垂落的碧柳随处可见,地面湿润,积着浅浅水洼,鸟鸣此起彼伏。
走了大约三十万里程,前方视野豁然开阔。
一片浩渺泽池铺展在大地之上,水面波光粼粼,浮着大片莲蒲、水苔,无数水鸟在水面起落,正是碧霞泽。
泽水之中灵气氤氲,混杂水木本源,一眼望去,随处可见几百年份的先天水生灵草。
沧渊藏身在泽边一片高大芦林之中,伏下身躯,静静观望。
碧霞泽看着祥和,却绝不平静。水面之下不时有巨大黑影掠过,泽畔的草丛里,蛇形精怪、巨蛙妖物潜伏捕猎,弱肉强食的厮杀,一刻未曾断绝。
他不急着出手,先以神念缓缓扫过整片泽区,探查强弱分布。
就在神念铺开不久,一阵尖锐急促的振翅声响自上空传来。
数十道青蓝色的影子划破长空,俯冲而下!
那是一群青羽鸣禽,形体比寻常飞鸟庞大百倍,翼展数丈,浑身覆着泛青光羽,喙尖如精金,一双鸟瞳冷厉,成群结队,盘旋在碧霞泽上空。为首一头青羽禽王,翼展近乎二十丈,羽色深蓝,气息赫然已是蜕鳞境中期,和当下的沧渊处在同一层次。
青羽鸣禽以泽中灵鱼、草精为食,性情凶烈,最擅长集群而攻,翅风裹挟锐音,能扰动神魂,惑乱敌人心神,这也是它们名号之中“鸣”字的由来。
此刻这群青羽鸣禽,并非冲着沧渊而来。它们俯冲的目标,是泽中央一株扎根水中的先天幽莲。幽莲莲子蕴蓄精纯水木本源,百年才结一枚,是碧霞泽里极为珍贵的造化。
可幽莲旁边,盘着一头水桶粗细的墨鳞水蟒,蟒身盘踞莲茎,吐着信子,死死护住幽莲。这头水蟒修为堪堪蜕鳞境初期,单独一头,绝不是禽王对手,只是仗着水泽地利,借水体遮掩自身,苦苦抗衡。
禽王一声尖啸,漫天青羽随之嘶鸣,尖锐音波瞬间铺开!
嗡——
无形的音浪扫过水面,墨鳞水蟒身躯猛地一颤,蛇瞳里泛起迷茫,游动的动作都滞涩一瞬。
就是这一刹那,数头青羽禽俯冲而下,利爪抓向莲台之上的幽莲。
水蟒惊觉,疯狂甩动蟒身,掀起滔天水花,毒牙喷吐墨绿色毒水,和青羽鸣禽厮杀在一起。水花飞溅,羽毛、蟒鳞纷飞,嘶吼尖鸣响彻泽面。
沧渊隐在芦林深处,静静看着这场争斗。
他本打算静观其变,等双方两败俱伤之后,再酌情行动,不打算主动掺和。可变故来得极快。
墨鳞水蟒终究修为差了一截,又要护住幽莲,顾此失彼。不过数十息,便被禽王一翅拍中七寸,蟒身重重砸进水里,生机飞速消散,只剩下微弱挣扎。
禽王落在莲台之上,低头盯着那枚莹润漆黑的幽莲莲子,发出一声得意的长鸣。
就在这时,禽王转动鸟瞳,目光越过泽面,扫向了芦林方向。
沧渊心头微沉。
他已经极力收敛气息,可方才水蟒与禽群大战,神念不自觉多看了片刻,神魂波动泄露了一丝。
被发现了。
禽王的鸟瞳锁定芦林,尖啸一声,十余头青羽鸣禽立刻调转方向,振翅朝着芦林俯冲而来!
它们族群的领地不容外来生灵窥探,在这群凶禽眼里,藏在芦丛里的沧渊,就是觊觎幽莲的入侵者。
沧渊不再隐藏,自芦林之中缓缓起身,两丈灰鳞龙躯展露在天光之下,龙瞳平静迎上漫天飞来的青羽鸣禽。
“我无意争夺幽莲,只是途经此地。”沧渊的神念缓缓传出,试图劝退对方。
可大荒凶兽,大多只凭本能与领地意识行事,哪里听得进说辞。禽王高高悬在半空,一声厉啸,音波再度爆发。
刺耳的鸣响直刺神魂,比当初幽幻海葵的迷神雾更加直接粗暴,音刃无形,专门震荡识海。
沧渊神魂里积压的凶念被这道锐音一激,险些躁动翻涌。他连忙稳住心神,元噬本源护住识海,一层淡淡的空间屏障笼罩周身,将大部分音波挡在外面。
余下十余头青羽鸣禽已经冲到近前,锋利爪喙齐齐抓咬而下,青光羽翼掀起凌厉风刃,四面八方封死他闪避的路线。
沧渊不慌不忙,龙爪一拍地面,厚重土力自泽边泥土升腾而起,化作数面土黄色盾墙挡在身前。
铛铛铛!
利爪抓在土盾之上,火星四溅,盾墙裂纹丛生,但终究扛住了第一轮冲击。
“既然不肯退,那就只能一战。”
沧渊低喝一声,不再留手。一缕缕细如发丝的吞噬丝绦无声蔓延,避开锋锐的爪喙,缠向青羽鸣禽周身流转的风行本源。
青羽鸣禽修行的乃是疾风大道,羽翼一动,便有狂风相随,速度极快,游走偷袭最是难缠。
吞噬丝绦搭上禽鸟周身的风元,立刻开始拆解吸纳。
狂暴、迅疾、无拘无束的风之本源顺着丝绦涌入体内,同时还有这群鸣禽刻在本源里的躁动、好斗、掠杀的执念一并冲进神魂。
一头冲在最前的青羽鸣禽只觉体内风元莫名流失,浑身力气快速衰减,一惊之下想要振翅后撤。
沧渊龙尾横扫,重重抽在它的身躯之上。
砰!
青羽碎裂,这头鸣禽哀鸣一声,身躯坠落在泽水之中,生机快速流逝。
其余鸣禽见状,攻势越发疯狂,尖啸不绝,音浪一波强过一波,轮番从不同方向袭扰,试图消耗他的心神。
半空之中的禽王目光冰冷,见同伴陨落,双翼猛地全力一振,裹挟着狂暴飓风,亲自俯冲杀来!
禽王的速度远胜普通青羽鸣禽,风元凝练厚重,一爪抓落,青光凝聚成矛,直刺沧渊头颅。
沧渊目光一凝,不再单纯防御。他脚下空间微微扭曲,身形横移,避开这致命一爪,同时土煞之力缠绕龙爪,迎着禽王抓出的利爪硬撼一击。
轰隆!
土黄煞气与青色风元猛烈碰撞,狂风席卷芦林,成片芦苇折断纷飞。
两股力量碰撞的间隙,沧渊抓住机会,数道吞噬丝绦同时缠上禽王的羽翼。
禽王大惊,拼命振翅想要挣脱,可元噬的吸力如附骨之疽,牢牢黏住它的风行本源。源源不断的疾风造化被抽取,禽王一身力量快速下滑,心中生出浓浓的惊惧。
它能清晰感觉到,眼前这条灰鳞小龙,和以往它猎杀的所有生灵都不一样。它的力量,正在被对方一点点吞掉。
恐惧滋生,禽王再也没有方才的凶悍,尖啸一声,想要抽身远遁,召唤余下同伴一同撤离。
沧渊怎会给它脱身的机会。
方才交战,他已经摸清风元流转的轨迹,龙爪向着虚空一按,土力锁域,厚重大地之力笼罩半空,禁锢周遭气流。
风,被压住了。
失去气流托举,禽王飞行速度骤降,如同陷进粘稠泥潭。
“想走,晚了。”
沧渊缓步上前,元噬本源全力铺开,笼罩禽王庞大的身躯。
禽王疯狂嘶鸣,音波拼尽全力爆发,无数尖锐念头冲击沧渊识海,想要逼他收手。神魂深处,裂牙兽的杀戮凶念、海葵的迷幻残念,再加上此刻禽王这群鸣禽的狂躁好斗执念,无数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汹涌黑潮,狠狠撞击他的本心。
头痛欲裂,一股想要肆意屠戮、撕碎眼前一切的冲动疯狂滋生。
沧渊牙关紧咬,死死守住心底那一缕来自异世的微光,意识在狂暴浪潮里苦苦支撑。
一边是吞噬带来的力量与造化,一边是源源不断压向神魂的心劫。
不知过了多久,禽王的挣扎渐渐微弱,体内风元被抽取大半,生机缓缓熄灭,庞大身躯重重摔落在泽边泥地。
余下几头幸存的青羽鸣禽看着倒地的王,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停留,振翅四散逃向泽外远空,不敢回头。
沧渊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龙瞳里短暂掠过一丝赤红,片刻之后才重新归于沉静。
他看向禽王的尸身,等它神魂彻底沉寂,才催动元噬,缓缓收纳它一身凝练的风行本源、疾风法则感悟。
一股轻快、迅捷、无拘流转的大道感悟涌入神魂。
土、水、木、风、空间。五种本源法则,在他体内共存。
沧渊能清晰感觉到,自身的速度暴涨,周身风起时,身形一闪便可掠出极远,配合空间隐匿,遁逃、偷袭的手段又多了一重依仗。
修为距离蜕鳞境后期,更近一步。
只是神魂之中,那团沉淀的黑影,又厚重了几分。
他转头望向泽中央的莲台,那枚幽莲莲子静静立在水面,水木本源氤氲,还未曾被任何人收取。
沧渊踏水而行,走到莲台边上。他没有毁掉莲株,只是轻轻伸出一缕吞噬丝绦,吸纳莲子之中精纯的水木造化,留着这株幽莲继续在碧霞泽生根生长。
做完这些,他抬眼望向碧霞泽更深处。
泽水茫茫,雾气升腾,水面之下,隐隐有更加庞大、古老的气息蛰伏,只是方才的厮杀动静惊动了对方,那股气息只一闪,便重新沉入水底,不再显露。
碧霞泽,果然也藏着更深的凶险。
沧渊没有继续深入泽底探查。刚刚打完一场群战,神魂负担沉重,不宜再贸然招惹未知的存在。
他寻了一处泽畔临水的石洞,洞口被水生藤蔓遮掩,打算在此闭关,慢慢消化方才得来的风行本源,同时压制新添的狂躁执念。
大荒的风掠过泽面,水声悠悠。
他踏上洪荒大地之后,先后遭遇裂牙兽、青羽鸣禽,一战接着一战。他在变强,可压在神魂上的枷锁,也越来越沉。
沧渊靠在石洞内壁,望着浩渺泽面,心底默然。
元噬之道,吞万物造化,承万灵执念。
他的劫,不在外界凶兽,不在龙族追兵,而在自身神魂之中。
若是哪一日,他守不住本心,被堆积如山的执念吞没,那便是沉沦之日。
龙汉大劫的阴影,已经在洪荒天穹之上缓缓凝聚。而他,还在大荒边缘,一步一步,在吞噬与自持之间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