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了。
方旭东一眼就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花束递过来:“送给你。”
是一束野花,黄的白的,挤在塑料纸里,扎得很随意。温婉愣了一下,接过来,花瓣上还沾着夜露。
“哪来的?”
“路上摘的。”他笑了笑,“想着你明天要走了,总得送点什么。总不能空着手吧?”
温婉低头看着手里的花,鼻尖一酸。前世今生加起来,她还是第一次收到有人送的花。
“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
出租屋很小,一盏台灯就照亮了半个屋子。方旭东走进去,目光扫过床头的行李箱,又扫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字典,最后停在那个信封上。
“那个……”他顿了顿,“你看到了?”
温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诊断书就放在桌上,1997年3月15日,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纸上。方旭东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也想知道。”温婉的声音很轻,“也许是我妈收起来的,也许是谁塞进来的。也许……是上天提醒我,别以为赢了就可以松懈。”
方旭东把诊断书折好,放在一边:“别想那么多。”
“怎么可能不想?”温婉终于忍不住,声音带上了颤,“旭东,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前世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等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疼得厉害,想喝口水都没人递。我才四十五岁,却感觉已经活了一辈子。”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这张纸跟着我从1992年回到现在,整整五年。我以为我忘了,其实它一直都在。”
方旭东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是前世。现在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温婉抬起眼看他,“前世我谁都没有,这辈子我有你,有师傅,有老郑,还有刘姨、小兰……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再一次失去。”她的声音低下去,“害怕去日本三个月,回来一切都变了。害怕学不会新技术,辜负大家的期望。害怕……”
“害怕我跑了?”方旭东打断她,嘴角带笑。
温婉没笑,只是看着他:“你会的吗?”
“不会。”他回答得很干脆,“等你回来。”
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温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眼角的泪却还是没止住。
“旭东,谢谢你。”她哽咽着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到今天。”
方旭东没说话,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住她。她的身体很瘦,骨架隔着衬衫都能摸到,这些年她太拼了,拼得几乎忘了自己。
“傻瓜,说什么谢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只要记住,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等你。”
温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她想起第一次在车间见到他的样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跟整个车间格格不入。那时候她想,这个大学生肯定待不久。
没想到一待就是五年,待到了她心里。
门外传来远处机器的轰鸣声,夜班工人开始接班了。温婉从包里抬起头,松开手,退后一步。
“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她说,“明天还要赶飞机。”
方旭东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你也是,早点睡。明天别迟到了。”
“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那束花……你喜欢吗?”
“喜欢。”温婉笑了笑,“特别喜欢。”
方旭东走了,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温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束野花。她低头看了看,把花插进桌上的空杯子里,黄的白的小小一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温婉坐在床边,看着那束花发呆。
这张诊断书是她的心结。前世,她就是被这张纸判了死刑。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现在看着这张纸,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之所以这么努力,不仅仅是为了改变命运,更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她可以活得不一样。
前世她没有选择,这一世她要替两个人活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温婉起身走到书桌前,把诊断书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这张纸她不会再拿出来看了,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提醒她珍惜现在,珍惜身边每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温婉就醒了。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衣服、日用品、笔记本、字典,还有那本翻旧的技术手册——每一样都是她的宝贝。
门外的阳光已经透了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金黄。温婉背起行李,走出出租屋。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她抬头看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诊断书还在行李箱底层,压在最下面。这是前世的债,她带着它,但不会再被它压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温婉嘴角露出微笑,抬起脚向前走去。
不管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