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出发还有一周的时间,温婉才开始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时间不够用”。
方旭东搬来一摞书,整齐地堆在她桌上。《标准日本语》、《日语900句》、《日汉词典》,还有几本被翻得卷边的技术手册。她看着这堆东西,头皮一阵发麻。
“这么多?”她随手翻开一本,满纸的假名像天书。
“还有更好的消息。”方旭东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我托朋友从省城买的,日语听力教材。你先听着,不懂的就问我。”
温婉揉了揉太阳穴。重生以来,她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技术提升上,日语确实耽误了。前世她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哪想过要学什么外语。
“你的日语基础太差了,”方旭东有些担心,“三个月的时间,可能不够。”
“不够也要够。”温婉咬咬牙,“我不能浪费这次机会。”
老郑给的那些技术文档比日语书更让人头疼。全是日文的说明书、参数表、图纸,她只能一边查字典一边翻译,遇到专业术语就傻眼。有几次她在车间里对着旧机器比划半天,回宿舍一看笔记,发现自己理解得完全不对。
“这里有个词,”她把字典摊开在膝盖上,眉头紧锁,“的意思是‘主轴’,但放在这句话里不通啊……”
方旭东凑过去看了一眼:“你查的是旧版词典吧?这个词在新版里是‘传动轴’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我暑假自学过一段时间。”他笑了笑,“来,我教你正确的查法。”
温婉看着他低头讲解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段时间,方旭东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花在了她身上。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就来宿舍给她补习日语,有时候一教就是大半夜。
“你别太拼了。”有一天晚上,他看着她在灯下打瞌睡,忍不住说。
温婉揉了揉眼睛,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还有一周,我能行。”
“你前世……”方旭东顿了顿,“也是这么拼吗?”
她手一顿。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在流水线上站到腿肿的日子,那些为了多拿计件工资而熬过的夜,还有最后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的绝望。
“前世我最大的遗憾,”她轻声说,“就是没有机会走出这个工厂。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我一定要把握住。”
方旭东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除了学习日语,温婉还要处理车间里的事。刘秀英被列入优化名单后,情绪低落了好几天。温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刘姨,”她趁着午休的时候找到刘秀英,“您别担心,等我从日本回来,一定想办法帮您。”
刘秀英正在整理纱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去日本是学本事的,别为了我的事分心。”
“您的技术比谁都强,怎么能被优化呢?”温婉咬牙道,“这厂里没几个比得上您的。”
“傻孩子。”刘秀英叹了口气,“技术好有什么用?年龄到了,厂里不要你,你又能怎么样?”
温婉沉默不语。她知道刘秀英说的是实情,但让她眼睁睁看着车间里的老姐妹被扫地出门,她做不到。
“温婉,”刘秀英放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你这次去日本,不光要学技术,还要学人家是怎么管理工人的。等你回来了,把新东西教给我们这些老家伙,让咱们也能跟上时代——这才是真正帮我们。”
“刘姨……”
“去吧。”刘秀英摆摆手,“别婆婆妈妈的。学成了回来,比什么都强。”
温婉鼻子一酸,重重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老郑把温婉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厂里给你准备的差旅费,不多,你省着点用。另外,日本那边联系人的电话我也给你写在里面了,到了地方有事就打电话回来。”
“谢谢郑主任。”温婉接过信封,“刘姨的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郑打断她,“刘秀英的事我尽量拖着,你安心去学习。等你回来了,有的是机会帮她。”
“可万一……”
“没有万一。”老郑的语气很坚决,“厂里现在需要技术人才,你不去,谁去?难不成让李建国去?他连图纸都看不懂。”
提到李建国,温婉不由得冷笑。那天比武结束后,李建国阴阳怪气地说了不少风凉话,什么“侥幸而已”、“日本人就喜欢装样子”。她懒得跟他计较,只当是狗叫。
“老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李建国……会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找麻烦?”
老郑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我会盯着他的。这几年他安的什么心,我都看在眼里。你只管放心去,厂里的事有我。”
从办公室出来,温婉迎面撞上了赵小兰。对方抱着个孩子,手里还拎着一袋奶粉,看起来有些狼狈。
“温婉姐!”赵小兰看见她,眼睛一亮,“听说你要去日本了?”
“嗯,下周就走。”
“真好。”赵小兰由衷地说,眼里却没有多少羡慕,“你是去学习的,哪像我们这些人……”
她话没说完,但温婉明白她的意思。赵小兰第一批就被优化了,嫁了个跑长途的司机,孩子刚出生不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小兰,”温婉握住她的手,“等我从日本回来,想办法给你找个体面的工作。”
“真的?”赵小兰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算了,温婉姐,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不用管我。”
“别这么说。”温婉认真地说,“咱们一起进厂的姐妹,能帮的我一定帮。”
赵小兰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走了。温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前世的赵小兰也是这么过的,这一世虽然有些变化,但大体上还是沿着原来的轨迹走。如果她这次不能改变什么,那跟前世有什么区别?
傍晚时分,温婉请了个假,提前离开车间。她没有回出租屋,而是一个人去了厂后面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发呆。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一个人坐这儿想什么呢?”方旭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来了?”温婉回过头,有些意外。
“给你送饭。”他扬了扬手里的饭盒,“知道你又忘了吃饭。”
温婉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她水都没喝几口,全部心思都扑在学习上。方旭东带来的饭还冒着热气,是食堂的红烧肉和米饭,都是她爱吃的。
“你也吃。”她夹了一筷子肉给他。
方旭东笑着接过,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旭东,”过了很久,温婉才开口,“你说,我去日本到底能不能学到东西?”
“当然能。”他想都没想就回答。
“如果学不会呢?如果日本人不愿意教我呢?如果……”
“没有如果。”方旭东打断她,“温婉,你的能力我清楚。只要你去了,就一定能学会。”
“可我怕辜负大家的期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刘姨还在名单上,张师傅也快退休了,还有车间里那些老姐妹……大家都指望着我呢。”
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她摇头。
“因为你永远在为别人想。”他看着她,眼神温柔,“但这一次,你能不能也为自己想一想?你为企业奋斗了五年,现在有机会提升自己,凭什么要为了别人放弃?”
“自私吗?”她喃喃道。
“不是自私,是理智。”他握住她的手,“只有你强大了,才能帮到更多人。如果你一直停留在原地,就算心里装着所有人,又能做什么?”
温婉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渐渐亮堂起来。方旭东说得对,她不能只想着别人,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好。”她轻轻说,“我去。”
方旭东笑了,把她拥入怀中。温婉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温婉刚到车间,就被老郑叫住了:“温婉,你来一下办公室,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
她的心提了起来,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方旭东正好打完水回来,看到这情形,朝温婉使了个眼色:“去吧,我帮你看着车床。”
温婉跟着老郑走进办公室。老郑关上门,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才转过身来看着她:“温婉,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郑主任,您说。”
“刘秀英的事,你知道了吗?”
温婉心里一紧:“刘姨?她怎么了?”
“第一批优化名单下来了。”老郑叹了口气,“有她。”
“什么?”温婉愣住了,“可是刘姨的技术在车间里数一数二,她怎么能……”
“就是技术太好,年龄又大了。”老郑苦笑,“上面觉得她学不动新技术了,留着也是浪费资源。”
温婉攥紧了拳头。她想到了刘秀英在车间里忙碌的身影,想到了那个说要把自己技术传给年轻人的师叔,想到了前世累死在摊位上的结局。
不行,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走的老路。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老郑摆摆手:“你先别急。我会尽量拖着,等你从日本回来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技术学到手,明白了么?”
温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郑主任。”
“那就去吧。”老郑摆摆手,“好好准备,别辜负了这个机会。”
温婉走出办公室,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这里是她奋斗了五年的地方,也是她即将离开的地方。
天已经大亮了。新的一天来了,她的人生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
出发前一晚,温婉在宿舍里整理行李。衣服、日用品、笔记本、字典——东西不多,但她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漏了什么。行李箱是借同事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但她宝贝似的擦得干干净净。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箱子底层有一个信封,她记得自己明明没有放过这个东西。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诊断书。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1997年3月15日——这个日期她永远不会忘记。前世就是在这天,她拿到了那张宣判死刑的诊断书。
肺癌晚期。
温婉的手开始颤抖。纸张在手里沙沙作响,她盯着那行字,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这张诊断书一直跟着她,从1992年回到现在,跟着她走过整整五年。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方旭东来送行了。她赶紧把诊断书塞进信封,胡乱擦了两把眼泪。
“温婉?”方旭东在门外敲门,“准备好了吗?”
“就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深吸一口气,她把信封放进行李最深处。有些东西,注定要跟着她走一辈子。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被它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