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走出老郑办公室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站在门口,习惯性地用手挡了挡刺眼的光。
手里那份文件很轻,只有几页纸,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日本方面提出,这次赴日学习不仅要学技术,还要带回来一套完整的培训方案。因为新生产线引进后,需要对全厂工人进行培训。
“温婉。”老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去好好想想。”
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走廊里的脚步声清脆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未知的赌局上。
文件的第一页是厂里的红头文件,第二页是日方发来的函,第三页是空白的培训方案草稿。温婉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一张白纸,意味着所有内容都需要她自己去写、去摸索。
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她去日本不只要学习,还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她要成为新技术的传播者,把从日本学来的东西,变成全厂几百号工人都能听懂、都能操作的培训课程。这不是简单地把技术装进脑子里就够了,还要想办法教出去,让别人也能学会。
几百号人。几百个家庭。
温婉停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刘秀英在37号车床前低头操作,手指灵活地拂过纱线。张守成站在机台旁边,正在给徒弟讲解什么,嘴唇一张一合。这些画面她看了五年,熟悉得像是自己的掌纹。
如果没有新技术,这些人都能在新生产线到来之后继续留下来吗?
答案很明显。不能。
“温婉。”刘秀英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傻站着干嘛呢?”
“来了。”温婉应了一声,迈步走进车间。
下午的时光在机器声中流逝,温婉的心却静不下来。那份文件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去日本学习新技术,然后回来继续当她的挡车工。或者利用技术优势,调到更轻松的岗位。又或者,凭借这次机会彻底离开车间,离开这个充满棉絮和机油味的地方。
但她没想过,自己要承担起“培训师”的角色。
这不是一个人学会了就行的事。这是几百个人能不能跟上时代的问题。
傍晚时分,温婉请了个假,提前离开车间。她没有回出租屋,而是一个人去了厂后面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发呆。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一个人坐这儿想什么呢?”方旭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来了?”温婉回过头,有些意外。
“刘姨说你提前走了,我不放心。”方旭东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带了两个包子,还热乎着呢。”
温婉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味道很熟悉。前世她经常在厂门口的小摊上买这种包子吃,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
“日本那边的事,老郑跟你说了?”方旭东问。
“嗯。”温婉点点头,把文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方旭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觉得压力大?”
“几百号人。”温婉低声说,“旭东,你知道吗,我以前只想着一件事——学好技术,让自己不被淘汰。可现在,他们让我去教别人。如果我教不会,如果他们学不会……”
“那你就尽力教。”方旭东打断她,“你不是神仙,不可能保证每个人都学会。但你不去做,永远没有人知道结果。”
温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还是信任。
“你说的对。”她深吸一口气,“我要是退缩了,才是真的对不起他们。”
第二天一早,温婉去找老郑。推开办公室的门,老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她进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郑主任,我想好了。”温婉把文件放在桌上,“我去。”
老郑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并不显得意外。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好。回去准备一下,把工作交接一下。出发日期定了,我再通知你。”
“谢谢郑主任。”温婉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那个……培训方案,我需要一些资料。”
“这个你放心。”老郑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叠文件,“这是新生产线的技术参数,还有日本那边发来的设备说明书。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温婉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日文和专业术语,头皮一阵发麻。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快熟悉。”
从办公室出来,温婉迎面遇到了李建国。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李建国的表情有些复杂——惊讶、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看着温婉,眼神复杂:“没想到最后是你赢了。”
温婉平静地看着他:“不是我赢了,是技术赢了。”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看了温婉一眼,转身离开了。
阳光照在走廊里,温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她手里还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使命。这个词在她脑海里浮现。有些重,但不再让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