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出租屋，只有桌上的台灯泛着昏黄的光。温婉坐在床沿，手里那张烫金证书已经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门被推开，方旭东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进来了。看到温婉发呆的样子，他把碗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温婉抬起头，眼神复杂：“旭东，你说我该去吗？”
“去哪？”方旭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说日本？”
“嗯。”温婉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证书的边缘，“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要是走了，车间里怎么办？”
方旭东松了口气：“傻瓜，这是好事啊。你等技术比武等了五年，现在终于拿到名额了，怎么反而犹豫起来了？”
“我知道是好事。”温婉低下头，“可是厂里还有很多人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那些老工人，刘姨、张师傅，他们干了一辈子，马上就要退休了。如果这次不去日本，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方旭东握住她的手：“温婉，你总是为别人想，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你等了五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温婉沉默了。她知道方旭东说得对，但这心里总有个坎过不去。
窗外传来远处工厂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她听了无数遍的声音。二十二岁那年，她重生归来，站在厂门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前世四十五岁孤独死在出租屋里的纺织女工，带着满身病痛和遗憾。而现在，她二十七岁，手里握着全厂技术比武第一名的证书。
这本该是高兴的事，可证书却沉甸甸的。
刘秀英在车间里忙碌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那个快五十岁的女工，技术比大多数男工都好，却始终得不到重用。还有张守成，那个把毕生手艺传给她的老师傅，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新生产线引进后，如果不学新技术就会被淘汰。可那些老工人，连汉字说明书都看不懂，更别说是日文了。
“我走了，她们怎么办？”温婉喃喃道。
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温婉，你有没有想过，你去了日本，学到的东西会更多。回来之后，你可以帮更多人。”
她抬起头看他。
“那些老工人，”方旭东继续说，“他们需要的不是去日本的名额，而是有人能带着他们学新技术。你学会了，回来教他们，这不也是帮忙吗？”
温婉愣住了。这个角度她确实没想过。
“而且，”方旭东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为企业奋斗了五年，现在有机会提升自己，凭什么要为了别人放弃？你应该自私一点。”
“自私……”温婉喃喃重复这个词。
“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师傅、别人的同事。”方旭东握紧她的手，“你把自己过好了，才能帮别人。”
窗外的机器声还在响，像某种巨大的心跳。温婉想起前世自己在流水线上熬干最后一丝价值，最后被推上下岗名单的样子。那一世她为别人活了一辈子，结果什么都没落下。
这一世，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那好吧。”她轻轻说，“我去。”
方旭东笑了，把她拥入怀中。温婉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温婉刚到车间，就被老郑叫住了：“温婉，你来一下办公室，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
她的心提了起来，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方旭东正好打完水回来，看到这情形，朝温婉使了个眼色：“去吧，我帮你看着车床。”
温婉跟着老郑走进办公室。老郑关上门，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才转过身来看着她：“温婉，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郑主任，您说。”
“刘秀英的事，你知道了吗？”
温婉心里一紧：“刘姨？她怎么了？”
“第一批优化名单下来了。”老郑叹了口气，“有她。”
“什么？”温婉愣住了，“可是刘姨的技术在车间里数一数二，她怎么能……”
“就是技术太好，年龄又大了。”老郑苦笑，“上面觉得她学不动新技术了，留着也是浪费资源。”
温婉攥紧了拳头。她想到了刘秀英在车间里教她辨认纱线的日子，那个总是板着脸却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老师傅。
“还有张守成。”老郑又说，“他虽然还有两年才退，但现在厂里风声紧，估计也悬。”
温婉说不出话来。她以为自己赢了，拿到名额就可以改变命运。可原来车间的姐妹们还在水深火热里。
“温婉，”老郑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我还是要说句不该说的话——”
“您说。”
“你先去日本。”老郑的声音很轻，“只有你强大了，才能帮到她们。你要是留在国内，可能一辈子就在这个车间里了。你学到了技术，回来才能真正改变什么。”
温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郑主任。”
“去吧。”老郑摆摆手，“好好准备，别辜负了这个机会。”
温婉走出办公室，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这里是她奋斗了五年的地方，也是她即将离开的地方。
天已经大亮了。新的一天来了，她的人生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