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还没完全散去，李建国突然拨开几步之外的几个工人，大步走到温婉面前。
“你等等。”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刺耳。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工人立刻停住脚步，竖起耳朵。
温婉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李副主任，还有什么事？”
李建国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我怀疑你刚才的答辩是作弊。一个才进厂五年的女工，凭什么懂那么多？那张图纸连技术科的人都看不懂，你会看？”
车间里刚散的人群又聚拢来，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动的苍蝇。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猜测着这场面会怎么收场。
方旭东立刻走上前来，皱起眉头：“李副主任，裁判组已经确认过结果有效，您这样无端质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关？”李建国瞥了他一眼，“方技术员，你跟她的关系谁不知道？万一你们串通好了呢？”
“你——”方旭东脸色一沉。
温婉按住他的手臂，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副主任，你说这话是要负责任的。你说我作弊，证据呢？”
“证据？”李建国嗤之以鼻，“一个挡车工，也配跟周德清学理论？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为什么不能？”温婉反问，“周老师傅退休后在家闲着，我每周去请教三次，风雨无阻。整整十个月，我把他书柜里的书都翻遍了。李主任，您是不是觉得女工就只配一辈子挡车？”
她的话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周围几个女工低下了头，眼眶有些红。她们其中不乏技术好的，却从未被人正眼看过。
李建国梗着脖子：“那你也不能——”
“您说我作弊，那好。”温婉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我现在就当面给您演示一遍！”
说完，她转身走向旁边一台正在维修的织机。那是37号车间的旧机器，前几天刚拉进来调试，还没正式启用。几个老师傅正在旁边收拾工具，见她走过来，都愣住了。
“温婉，你干什么？”老郑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脸色严肃。
“郑主任。”温婉站在织机前，头也不回，“李副主任说我作弊，我证明给他看。”
“这——”老郑看向李建国，眉头紧皱，“老李，你过分了。”
李建国冷笑：“让她演示。我倒要看看，她能变出什么花样。”
温婉没再说话。她弯腰扶住织机的外壳，指尖轻轻划过机身。那动作行云流水，像在抚摸一件熟悉的老物件。
然后她动手了。
扳手、螺丝刀、测温仪——工具在她手里像被赋予了生命。拆螺丝、卸齿轮、检查电路，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到三分钟，她已经把织机拆了一大半，零件整齐地摆在脚边。
车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机器中间穿梭，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秀英拽了拽方旭东的袖子，声音发抖：“她……她真的……”
方旭东没说话，只是看着温婉，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又有一丝骄傲。
五分钟后，温婉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按下启动键。
织机嗡嗡地转动起来，声音平稳而有力，比新机器运转得还顺畅。几个懂行的老师傅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这……”李建国脸色变了，“不可能……”
整个车间响起了掌声。先是零星的几下，然后越来越密集，最后几乎要掀翻屋顶。
温婉没笑。她转身看着李建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李副主任，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建国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裁判走上前来，严肃地说：“李建国，你无端质疑选手，根据比武规则，取消你本次比武的成绩！”
“什么？”李建国的脸瞬间白了，“你们不能——”
“这是规则。”裁判打断他，“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向厂部申诉。”
老郑背着手，脸色铁青：“老李，我早就提醒过你了。注意你的身份。”
李建国站在原地，那两支钢笔在左胸口袋里晃晃荡荡，像两把讽刺的标枪。他看了温婉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温婉没再看他。她转身走向方旭东，脚步有些沉重。
“没事了。”方旭东轻声说。
她摇了摇头：“还没完呢。”
方旭东愣了一下：“什么？”
温婉看向宣传栏的方向。那里贴着她的名字，第一个，闪闪发亮。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日本那边的面试，语言关，每一关都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李建国不会善罢甘休。今天的羞辱，他会十倍百倍地讨回去。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站在光影里，微微眯起眼睛。
刘秀英跑过来，激动地拉住她的手：“婉子，你太厉害了！你给咱们女工长脸了！”
“刘姨。”温婉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疲惫，“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远处，李建国阴沉着脸转身离开。他的背影融入了下班的人潮中，显得格外落寞。
但温婉知道，这个人，不会这么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