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话音刚落,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见机器齿轮转动的声音。
老周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三张图纸,高举起来。那是一张复杂的进口织机剖面图,线条密得像蛛网,普通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谁能说说这台设备的设计原理和缺陷?”老周环顾四周,“给五分钟思考时间。”
温婉站在原地没动。她不需要思考,这台设备她太熟悉了。前世厂里引进日本生产线时,她负责调试了整整三个月,每一个齿轮的位置、每一根线路的走向都刻在脑海里。
其他选手面面相觑。他们连图纸都看不懂,更别说说出什么原理和缺陷了。李建国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个设计……可能存在材料强度不足的问题。”
“还有吗?”老周追问。
李建国说不出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左胸口袋里的两支钢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是两只受惊的小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温婉身上。那些曾经嘲笑她的人,此刻屏住了呼吸;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瞪大了眼睛。
温婉走上前来接过图纸。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仔细看了一遍。这台设备她前世见过类似的,当时厂里引进日本生产线时她负责调试过,清楚得很。
“这个设计的核心问题在于传动系统的布局不合理。”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按照目前的结构,齿轮在高速运转时会产生共振,长期使用会导致轴承磨损加剧。这是一个设计缺陷,不是材料问题。”
裁判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年轻女工说得头头是道,显然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更重要的是,”温婉话锋一转,“如果改成这种结构,”她在图纸上画了几笔,“不仅能解决共振问题,还能降低百分之二十的能耗。”
整个车间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温婉身上,包括那些曾经嘲笑她的人。
“满分!”老周举起计分牌,声音有些颤抖,“温婉总分一百一十分,排名第一!”
全场哗然。刘秀英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温婉,眼眶都红了:“好样的!好样的!”
方旭东站在后面,嘴角扬起来。他就知道,她不会让他失望。
李建国黑着脸,一言不发。他总分只有九十五分,输得彻彻底底。
人群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质疑声混在一起。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复杂。
但就在这时,李建国站了出来:“我怀疑她作弊,一个女工怎么可能懂这么多?”
他的一句话让现场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在李建国和温婉之间来回移动。
温婉松开刘秀英的手,走上前,直视李建国的眼睛:“李主任,您说我作弊,请问有什么证据?”
“一个女工不可能懂这么复杂的设计,除非提前知道了答案。”李建国冷笑,“这张图纸连技术科的老师傅都要研究半天,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丫頭怎么可能说得这么详细?”
“李主任,”温婉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我从十六岁进厂跟着张师傅学技术,后来又跟着周德清老师傅学理论。这几年的积累,难道不算吗?”
“就你?”李建国嗤之以鼻,“一个挡车工,也配跟周德清学理论?”
“为什么不能?”温婉反问,“周老师傅退休后在家闲着,我每周去请教三次,风雨无阻。整整十个月,我把他书柜里的书都翻遍了。李主任,您是不是觉得女工就只配一辈子挡车?”
车间里一片沉默。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裁判组低声商量后,老周抬起头:“比武结果有效,温婉获得第一名。刚才的答辩环节有全程录像,如果有异议,可以随时调阅。”
李建国还想再说什么,但被老郑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老郑背着手,脸色严肃:“李副主任,注意你的身份。”
温婉没再看他。她转身看向宣传栏上的赴日学习名单,第一个名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方旭东走过来,轻声说:“恭喜你。”
她没回头,只是看着那个名字:“还没完呢。日本那边还要面试,还要过语言关,每一关都不容易。”
方旭东愣了一下:“你……”
“但至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刘秀英从身后挤过来,激动地拉住温婉的手:“婉子,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底下看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给咱们女工长脸了!”
“刘姨,别这么说。”温婉笑了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远处,李建国阴沉着脸转身离开。他的背影融入了下班的人潮中,显得格外落寞。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站在光影里,看着宣传栏上的名字,第一次觉得未来不再那么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