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之外,是连绵起伏的低缓丘陵,再往深处,便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古林。参天古木直插云天,树干粗达百丈,枝桠交错,浓密的枝叶把大半天光都挡在外面,林间光线昏暗,遍地厚厚的腐叶,灵气混杂着凶兽的血腥气息在空气里流动。
沧渊没有贸然深入古林腹地。
他沿着丘陵山脚,贴着岩石阴影缓步前行,灰鳞在荒草之间不算显眼。玄龟的记忆里标注过,大荒边缘的这片青梧岭,栖息着一头先天凶兽,名叫裂牙兽,身躯如山,牙含土煞,在这片山岭称王,性情残暴,但凡踏入它领地的生灵,都会被它猎杀吞噬。
裂牙兽的领地范围很大,几乎覆盖整片青梧岭。
沧渊现在只是蜕鳞境初期,刚刚偷渡东海,肉身带伤,本源损耗不小,正面遇上裂牙兽,没有半点胜算。他的计划是先寻一处隐蔽山洞闭关养伤,等伤势痊愈、消化完那一缕空间碎芒,再慢慢在山岭外围搜寻灵材、弱小精怪,稳步积蓄力量。
沿着山壁搜寻百余里,他找到了一处藏在藤蔓之后的天然岩洞。洞口被粗大的古藤层层遮掩,洞内干燥,深处还有一汪清冽的先天灵泉,灵气缓缓从泉水里溢散出来。
绝佳的藏身之地。
沧渊钻进去,放下心神,在灵泉旁边盘卧下来。
他闭上龙瞳,催动元噬本源,先梳理体内伤势。空间刃留下的伤口里还残留着割裂本源的空间余劲,一点点撕扯血肉。元噬缓缓运转,把侵入体内的细碎空间之力慢慢拆解,一部分化为感悟融入神魂,一部分当做杂质消磨殆尽。
同时,他慢慢消化之前一路吞下来的各类本源:幽幻海葵的木水造化、海底先天矿石的厚重土行、空间暗流里的碎芒、沿途海兽残躯的血气。
无数细碎的感悟在神魂里交织。
水行的柔顺、土行的稳固、草木的生生不息、空间的割裂流转……
这些感悟杂乱无章,各自独立,元噬如同一个耐心的拆解匠,把每一种力量的底层道理分开,存进神魂,等待日后慢慢融会贯通。
但那些随之而来的情绪残念,依旧在不断侵扰他。
海葵的迷幻、玄龟亿万年的孤寂、偷渡东海时被龙威锁定的恐惧,无数细碎负面念头缠缠绕绕,时不时掀起一阵心潮,引诱他放弃隐忍,生出一股狂暴的吞噬欲——干脆不顾一切,冲出去,把视野里一切活物全部吞掉,用力量抹平所有恐惧。
每一次吞噬,都要和这种本能对抗。
沧渊默默守住本心,一遍一遍回想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灯火、车流、平凡人间的安稳,那些记忆如同一盏微弱灯火,在洪荒狂暴的大道洪流里,稳住他的意识,不让自己彻底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
闭关,一坐就是三百余年。三百年光阴,在洪荒不过弹指。
灵泉的灵气源源不断滋养肉身,空间刃造成的鳞伤早已愈合,裂开的鳞片重新长好,灰鳞比之前更加厚实坚韧,表层隐隐流转一层极淡的暗光。他对空间的理解更深一层,短距离之内,可以微微扭曲周遭空间,用来隐匿身形,躲避探查。
修为稳稳站在蜕鳞境初期的顶峰,距离蜕鳞境中期只差一线。
沧渊睁开龙瞳,眸子里沉静如水。
伤势尽复,积蓄足够,是时候外出搜寻造化了。
但他依旧谨慎,不往裂牙兽的核心领地闯,只在青梧岭的最外围活动,捡食落单的弱小精怪、成熟后自然枯萎的先天灵草、埋在土层里的先天矿粒。
外围生灵稀少,大多是草木化形的小妖、低阶飞虫异兽,实力低微,没有太强的反抗之力。遇到灵草,他便吞噬灵草的生机与草木法则;遇见矿石,便吸纳里面的本源;遇到死去凶兽遗留的残骨,便抽取残骨里残存的血气。
他不滥杀。若是对方不曾主动攻击,能绕开便绕开,只取自然陨落之物。不是妇人之仁,是他清楚,肆意杀戮会积累厚重杀业,业力沉淀在神魂之中,日后会变成更可怕的心劫。
可大荒的规则,从来不会因为他的克制而善待他。
闭关结束外出的第七十二年。
他在一处山谷崖壁上,发现一丛先天赤焰草。
赤焰草长在向阳崖石之上,叶片如同跳动的小火苗,自带一缕微弱火行本源,是十分难得的造化。沧渊悄悄靠近,正准备伸出吞噬丝绦,吸纳赤焰草的本源。
轰隆——
大地震颤,地面腐叶疯狂翻飞。
一股狂暴、凶戾的气息从山谷深处席卷而来,大地之下传来沉重的踩踏声,如同移动的小山。
沧渊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看向山谷深处。
一头身躯足足十丈长短的巨兽撞碎林木冲了出来。
它身形似熊,脑袋尖长,满口交错锋利的獠牙,皮毛是暗褐土黄色,四肢粗壮如山柱,每一步踩下,地面都会裂开细纹,土煞之气缠绕周身,正是这片山岭的霸主,裂牙兽!
裂牙兽猩红的兽瞳死死锁定崖壁上的沧渊,鼻腔喷出滚烫白气,低沉的咆哮震动山谷。
这是它的领地。沧渊闯入山谷,采摘领地内的先天灵草,已经触怒了它。
沧渊心里一沉。
他明明只在青梧岭外围活动,本以为避开了裂牙兽常待的核心区域,没想到这头凶兽今日刚好巡游到此。
退?
裂牙兽已经封死山谷出口,土煞气息铺开,封锁了周遭空间,他想要遁走,难度极大。
打?
裂牙兽乃是先天凶兽,天生土煞傍身,修为已经到蜕鳞境后期,比他高出一大截,肉身强横,獠牙可以撕裂先天精铁,硬碰硬,他胜算渺茫。
裂牙兽没有多余的试探,四肢蹬地,庞大身躯猛地扑杀过来,巨大獠牙直咬沧渊头颅,土煞凝聚成灰黑色煞气,顺着獠牙扑面而来,一旦被煞气侵入体内,本源都会被侵蚀腐朽。
沧渊不敢硬接,催动刚刚领悟的微末空间之力,身形微微一晃,原地留下一道虚影,真身侧滑,躲开这致命一咬。
咔嚓!
獠牙狠狠咬在崖壁岩石之上,坚硬的先天岩石瞬间崩碎,碎石飞溅。
一击落空,裂牙兽凶性更盛,嘶吼一声,粗壮兽爪横扫而出,土煞凝成厚重掌风,封死沧渊所有闪避方位。
沧渊龙爪扬起,调动一身本源抵挡。
砰!
掌风狠狠拍在他的身上,灰鳞剧烈震颤,他整一条龙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另一处山壁,胸口鳞片裂开,一口淡金色龙血喷了出来。
剧痛席卷全身,体内本源一阵动荡。差距太大。
裂牙兽的肉身力量、土煞法则,都远胜现在的他。
裂牙兽乘胜追击,大步冲来,猩红兽瞳满是猎杀的欲望。它活了漫长岁月,在青梧岭鲜有对手,沧渊这条看起来不起眼的灰鳞幼龙,在它眼中只是一份可以吞噬的点心。
沧渊落在地上,稳住摇晃的身躯,龙瞳盯着逼近的巨兽,没有慌乱逃窜。
逃不掉。对方土煞锁域,他短距离空间隐匿,在这头先天凶兽面前瞒不了多久。
只能战。
他不打算正面硬撼对方肉身,元噬本源悄然催动,一缕极细的吞噬丝绦,避开正面凶猛攻势,顺着地面碎石阴影,悄无声息缠向裂牙兽笼罩周身的土煞。
裂牙兽一心扑杀沧渊,注意力都在他的龙躯之上,根本没有留意这一缕微弱的吞噬细丝。
土煞,是土行本源凝聚而成,同样属于可以被元噬拆解、吞噬的东西。
细丝一沾染上灰黑色土煞,立刻开始消融吸纳。
一股厚重、狂暴的土行本源顺着丝绦流入沧渊体内。
同时,裂牙兽修行多年沉淀在土煞里的凶戾执念,也跟着一同涌进来。
无边的残暴、猎杀、撕咬、吞噬一切的疯狂念头冲击神魂。
沧渊脑袋一阵发胀,神魂仿佛要被这股凶性撑破。
“守住本心。”他在心底沉声告诫自己,全力分隔力量与执念,元噬一边拆解土煞本源,一边拼命过滤、压制那些狂暴的杀念。
裂牙兽猛地一愣,察觉到自身外放的土煞莫名少了一缕,身上力量微微滞涩。它疑惑地低头看向周身煞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又是一缕吞噬丝绦缠上来,继续抽取土煞。
凶兽的智慧不高,只知道本能的愤怒。它怒吼一声,放弃扑咬,周身土煞疯狂暴涨,想要用浓郁煞气直接淹没沧渊,将他腐朽而死。
大量土煞滚滚涌来,沧渊没有后退。
他站在煞气风暴中心,元噬全力运转,来多少,吞多少。
土煞源源不断被拆解,浑厚的土行本源滋养他的肉身,身上裂开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修复,体内本源快速充盈,距离蜕鳞境中期那层壁垒,越来越近。
但代价同样恐怖。
海量凶戾执念如同狂潮,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神魂。他脑海里不断闪过裂牙兽无数年猎杀生灵、撕咬血肉的画面,杀戮的渴望疯狂滋生,他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撕咬、撕碎眼前这头凶兽。
一半是清醒的沧渊,一半是凶兽的狂暴杀意,两种意识在神魂里面拉扯、厮杀。
这是比肉身创伤更凶险的磨难。一旦他扛不住,被凶念夺舍,他就不再是沧渊,只是一头被吞噬本能支配的怪物。
他咬紧心神,死死攥着那一点来自异世的记忆,在狂暴杀潮里面固守自我。
时间一点点流逝。
裂牙兽的土煞越放越少,它渐渐惊恐起来。它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赖以护身、攻杀的土煞,正在不断消失,像是有一个无底洞,不停吞掉它的力量。它天生的本事在眼前这条灰鳞幼龙面前,仿佛失效了。
恐惧压过凶性,裂牙兽生出退意,转身想要逃回山岭深处。
它想走,沧渊不会放。
他已经吞掉大半土煞,摸清了土煞流转的规律,借着刚刚吸收的土行本源,龙爪往地面一拍,厚重土力升腾,封住裂牙兽后撤的路线。
“既然出手,便不要走了。”沧渊的神念平静传出,听不出喜怒。
裂牙兽惊慌嘶吼,拼命冲击土力封锁,残存土煞疯狂爆发,想要撕开阻拦。可它本源消耗太大,土煞已经稀薄,几番冲撞,都没能突破封锁。
沧渊缓步上前,元噬本源全力铺开,笼罩这头先天凶兽。
他没有立刻吞噬对方活着的神魂。
裂牙兽剧烈挣扎,兽瞳里面满是恐惧,庞大身躯不停扭动,发出痛苦的咆哮。
沧渊静静看着它。大荒生灵,弱肉强食,它想要猎杀自己,败亡,是它的结局。
数息之后,裂牙兽生机耗尽,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直到凶兽生命彻底熄灭,神魂不再挣扎,沧渊才催动元噬,缓缓收纳它的肉身本源、残存的土煞大道感悟,还有它一生的记忆碎片。
海量土行造化涌入体内,神魂轰鸣一声。
那一层卡在蜕鳞境初期顶峰许久的壁垒,应声破碎。
蜕鳞境中期。
灰鳞之上,暗光流转,身躯再度增长,达到两丈长短,肉身强度暴涨,土、水、木、空间数种本源在体内共存,彼此泾渭分明,由元噬本源统御。
同时,裂牙兽亿万年积攒的杀戮执念,化作一团厚重黑影,沉淀在神魂深处,和之前所有负面残念堆在一起,沉甸甸压着他的意识。
沧渊微微闭眼,平复翻涌的心绪。
打赢了,得到造化,修为突破,可神魂的负担又重了一分。
吞噬从来不是捷径。每一分变强的力量背后,都捆绑着别人的执念、痛苦、凶性,都是他要背负、要抵御的磨难。
山谷之中,只剩下崖壁那一丛安然无恙的先天赤焰草。
沧渊转头看向赤焰草,走过去,轻轻吸纳里面一缕火行本源,没有毁掉灵草本体。
他不赶尽杀绝。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山谷深处,那是裂牙兽原本盘踞的核心领地,里面说不定还有更多先天灵材、矿脉,但他没有进去。
刚刚大战的动静不小,血腥味在林间飘散,很容易吸引其他大荒凶兽过来。此地不宜久留。
沧渊转身,向着自己藏身的岩洞返回。
青梧岭的这一战,只是大荒厮杀的开端。龙汉大劫的阴云越来越近,整个洪荒很快都会卷入无边战火。
他依旧要藏,要忍,在无数凶兽、大能的阴影之下,一点点吞纳造化,熬过一重又一重磨难。
前路漫漫,洪荒辽阔,他的吞噬之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