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暗流层层叠叠，像是大地蛰伏的脉络。
沧渊把身躯压得极低，腹下龙爪偶尔轻点礁岩，借着水流推力悄无声息向前滑移。一丈五的灰鳞龙躯在斑斓的珊瑚丛、嶙峋的海沟阴影里藏得极好，黯淡无光的鳞片天生不反光，在幽深海底几乎和礁石融为一体。
玄龟留下的记忆反复在神魂里流转，东海的布防节点、巡海龙兵轮换的时辰、几条连通外海与大荒边缘的海峡位置，每一处危险标记，他都牢牢记死。
龙族在东海经营无尽岁月，水域之中布下无数水纹禁制。这些禁制不主动攻击寻常海生精怪，却能捕捉陌生龙气。沧渊血脉本就驳杂不纯，不是正统龙族的精纯龙息，气息古怪，一旦被禁制锁定，巡海的神龙瞬息便能赶来。
他不敢释放太多自身气息，连元噬本源都死死锁在神魂深处，一丝吞噬的涟漪都不肯向外溢散。只有在途经一些僻静死角，确认方圆千里没有龙兵神念扫过的时候，才会悄然放出一缕细如发丝的吞噬丝绦，捞取沿途飘过的海灵、贝类精魂、沉落在海底的先天碎石。
吞一缕海灵的生机，肉身的损耗便补上几分；吸纳先天碎石里面淡淡的水行本源，体表灰鳞又多了一层内敛的韧性。
可这一路，远没有想象里那般平顺。
东海广袤，并非只有龙族。海底深处栖息着无数洪荒先天水族，有天生凶戾的玄水鳄、成群结队的墨纹毒鱼，还有扎根海床、能够释放迷神雾的幽幻海葵。
离开黑水渊的第三百七十二年，他闯入一片海葵丛生的谷地。
成片幽幻海葵扎根在海岩之上，柔软的触须随水流缓缓摇摆，看着柔和无害。沧渊刚刚从海葵群落的边缘擦过，一团淡紫色的雾霭毫无征兆从触须间喷吐而出，瞬间裹住他周遭的海水。
雾气入鼻，神魂猛地一昏。
无数虚幻幻象扑面而来。
幻象里，他重新变回那枚孤零零躺在黑水渊深处的废蛋，四周无尽黑暗，噬灵虫不停啃噬蛋壳，遥远的龙威一次次扫过，每一次都离碾碎他只差一线。无边无际的孤寂、恐惧裹挟而来，引诱他沉沦在旧日的绝望之中。
“不要慌。”
沧渊咬紧心神，在意识被幻象拉扯的刹那，强行唤醒本心。
他记得自己已经破壳，记得玄龟消散前的叮嘱，记得他的道路不是困死在深渊。神魂深处沉寂的元噬本源微微一动，一股内敛的吸力悄然铺开。
迷神雾本质上是海葵催生的精神毒素，是可以被拆解、吞噬的东西。
淡紫雾气顺着无形的吞噬之力，源源不断被卷入神魂。元噬缓缓运转，拆解毒素里的迷乱执念，剔除蛊惑心神的幻象印记，留下里面蕴含的一缕微弱木水造化本源。
神魂里昏沉的感觉慢慢褪去。
沧渊抬眼看向成片幽幻海葵，龙瞳里没有暴怒，只有审慎。
这海葵没有灵智，只是本能捕食路过的生灵，算不上仇敌。但此地不宜久留，迷神雾扩散极快，若是逗留太久，引来附近巡海的龙兵，一切谋划都会化为泡影。
他没有大肆屠戮这片海葵，仅仅吞噬了刚才侵袭他的那一团迷神雾，收拢吞噬丝绦，压低身形，绕开整片海葵谷地，向着更深的海沟潜行。
只是方才吞噬迷神雾时，那些幻象印记并没有被彻底消弭。一丝淡淡的迷茫残念沉淀在神魂底层，和之前玄龟留下的孤寂执念缠在一起，沉甸甸的，时不时扰动他的念头。
磨难从不会只来自刀剑攻伐。看不见摸不着的心念侵蚀，往往更加熬人。
又前行五百余年。
远处海面之上，传来震天的龙吟，浩浩荡荡的龙威铺洒整片海域，海水都跟着微微震颤。
沧渊瞬间僵住，龙躯死死贴在一块巨大黑石的背面，连呼吸都敛去。
他借着礁石缝隙，悄悄向上张望。
海面之上，数十条身披碧蓝、鎏金鳞甲的神龙腾空踏浪，为首一条巨龙身躯万丈，龙角峥嵘，龙目威严，滚滚龙气席卷云天，正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龙族巡防主力。
“最近归墟支流异动频发，不少邪祟顺着暗流潜入东海，祖龙陛下传下法旨，加大巡查力度，但凡气息诡异的水族，一律擒拿，不服者就地镇杀！”为首的巨龙声音如同惊雷，在海面回荡。
“是，大长老！”下方一众龙兵齐声应和，声浪震得海水翻涌。
一道道神念如同渔网，自海面垂落，一寸寸向下清扫整片海域。
沧渊心脏骤然收紧。
这一批神龙的神念，远比当初黑水渊那两条巡逻神龙要强大得多，探查也细致百倍。
他现在只有蜕鳞境初期的修为，在这些活了数十个元会的龙族长老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只要神念落在他身上，稍加探查，便能察觉他体内那股不属于龙族正统的元噬本源。
一旦暴露，绝无生还可能。
他立刻将自身生机压到最低，灰鳞紧紧贴住黑石，借着岩石厚重的土行气息遮掩自身。神魂里所有波动全部收敛，元噬本源彻底沉寂，仿佛只是一块没有生机的普通礁石
神念大网缓缓扫来。
冰凉的神念从黑石表面抚过，一点点擦过他藏身的位置。
沧渊的念头几乎停滞，不敢有半分起伏。幻象、恐惧、吞噬的渴望全部压在意识最底层，他现在不能有任何情绪外泄。
一秒，一息，在洪荒漫长的时光里短暂，落在他感知中却漫长得如同一个元会。
“此处只有寻常礁石与海兽残骨，无异样。”探查的神龙神念反馈回去。
“继续向西，那边临近大荒海峡，是外族潜入的要道，仔细搜查。”
为首巨龙一声令下，一众神龙调转云头，踏着海浪向着西边海峡方向飞去，浩浩荡荡的龙威渐渐远去，海面重新恢复平缓。
直到那股强大龙威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沧渊紧绷的身躯才微微松弛下来，一股寒意从神魂深处升起。
太险了。
东海处处杀机，龙族掌控这片海域，秩序森严，对于异数零容忍。玄龟说的没错，留在四海，早晚要被龙族察觉，他这一枚被舍弃的废卵，在龙族眼中，从诞生起就是不祥。
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尽快穿过大荒海峡，登上陆地。
他不再耽搁，顺着玄龟标记的隐秘海沟，加速向西潜行。
越是靠近大荒海峡，水域里的生灵越是驳杂。不再是纯粹的龙族麾下水族，不少从大荒河流入海的凶兽、异种精怪在此游荡，彼此厮杀，海水里时常漂浮着残碎的血肉骨骸。
海峡入口有龙族设置的水闸禁制，有两条千年老龙常年驻守，还有一队龙兵轮班看守，明面上管控海峡往来，实则堵截从归墟、外海潜入洪荒陆地的邪祟异种。
正面闯，绝无机会。
沧渊潜伏在海峡外侧一处幽深海底溶洞，静静观察了一百二十年。
他摸清了禁制运转的间隙，摸清了两条守关老龙交替休憩的时辰，找到了一道禁制衔接处的细微缝隙。那缝隙极窄，只能容他这丈余的幼龙身躯勉强挤过去，而且缝隙之后，是一段紊乱的空间暗流，稍有不慎就会被空间切割。
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一日，恰逢月晦，洪荒天穹星辰隐没，海水漆黑一片。守在关口的一条老龙沉入水府休憩，只剩下另一条老龙在关口云端打坐，神念大半收拢，只维持基础警戒。
时机到了。
沧渊深吸一口海水，调动本源护住肉身与神魂，悄然游向那道禁制缝隙。
淡蓝色的水行禁制光幕在眼前流转，缝隙处灵光薄弱。他屏住一切气息，身子一缩，顺着缝隙挤了进去。
刚穿过禁制的瞬间，紊乱的空间暗流骤然席卷而来。细碎的空间刃如同薄冰，密密麻麻刮在他的灰鳞之上，鳞片立刻裂开数道细口，淡红色的龙血散在海水里。
剧痛传来，沧渊咬牙硬扛，元噬本源在体表铺开一层薄薄的屏障，一边抵挡空间切割，一边悄悄吞噬那些逸散的空间碎芒。
空间本源极其稀有，哪怕只是一点点碎芒，都蕴含空间大道的粗浅道理。吞噬的瞬间，神魂里多出一丝玄妙感悟，对远近、方位、流转的感知清晰了几分。
代价同样沉重。空间刃割伤肉身，空间之力钻进伤口，不断撕裂他的本源，神魂跟着一阵阵抽痛。
他不敢停留，借着这短暂的感悟，顺着暗流方向奋力向前窜出。
短短数息，他冲出海峡暗流区域。
身后，东海的禁制光幕、龙族守关的气息越来越远。
前方海水渐渐变浅，水底出现泥沙、沉木，隐约能够看见远方厚重、苍茫的陆地轮廓，陆地之上林木连绵，山峦起伏，浓郁的草木灵气顺着海风飘入海中。
大荒。
洪荒大陆的边缘，不属于龙族、凤族、麒麟三族核心领地的蛮荒之地。
沧渊缓缓上浮，龙头探出海面。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泥土、凶兽腥气混杂在一起的大荒气息。天穹辽阔，烈日悬于高空，云絮漫卷，和黑水渊永恒的黑暗、东海压抑的龙威截然不同。
他站在海面之上，望向这片广袤无边的大陆。
这里没有龙族的严密巡查，没有铺天盖地的龙威，但绝不代表安稳。大荒是凶兽的乐园，先天异种、上古遗兽、草木精怪横行，弱肉强食，厮杀永不停歇。龙汉大劫将至，大荒之中，各大凶兽族群也在积蓄力量，摩擦不断。
可这里，是他眼下唯一可以落脚、可以安心吞噬成长的地方。
沧渊摆动龙尾，向着岸边浅滩游去。
当龙爪踏上湿润的滩涂，脚下踩着温热泥沙的时候，他才算真正离开了四海水域。
从黑水渊十万年蛰伏，到东海一千多年惊心动魄的偷渡，一路数次濒临暴露，数次被毒物、幻象、空间之力重创，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一枚被丢弃的废卵，终于踏上洪荒大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些被空间刃割开的鳞伤，龙血缓缓渗出。
先找一处隐蔽山洞疗伤，消化方才吞噬的空间碎芒，再熟悉大荒的规则。
沧渊抬眼望向莽莽群山，龙瞳沉静。
元噬本源在体内缓缓搏动，无声渴求着更多造化。
洪荒万物，山川草木，凶兽魔神，法则碎片。只要他足够谨慎，足够隐忍，万物皆可吞。
磨难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路，才刚刚踏上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