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龟散开的本源,轻轻撞进沧渊的神魂。
不是凶戾的执念,不是仇恨怨毒,只是一种浸了无数元会的寂寥,像这黑水渊永不停歇的暗流,无声裹上来。
沧渊灰鳞之下的身躯微微一僵,元噬本源原本蓄势待发的悸动,骤然放缓。
他懂这种滋味。十万年困在蛋壳之中,不见天光,不闻同类言语,日日只有黑水侵蚀、噬灵虫啃壳,那份无边无际的孤单,他早已经尝得透彻。
玄龟依旧静静趴在石台之上,龟裂的龟壳随着微弱的吐息轻轻起伏,浑浊的目光温和落在他身上,没有逼迫,只有坦然。
“这份孤寂印记,是我无数岁月困在此地,日夜沉淀下来的心绪。你吞我本源,便一并收下。它不会让你发疯,却会时时提醒你一件事:洪荒之大,众生大多独行,没有谁能长久相伴。”
沧渊垂落龙眸,沉默许久。
“我若收下你的本源,你的意识,会归于何处?”
“神魂核心的本我,我会自行散入黑水,归于天地,不被你的元噬拆解。”玄龟缓缓说道,“我放开的,只是本源造化、记忆见闻,那一点属于‘玄龟’的自我,我自己带走。你拿到的是经验与道痕,不是我的魂。如此,不算强夺。”
这话落下,沧渊心头那一丝芥蒂,终于松了大半。
他本就不愿做劫掠活物神魂的凶物。元噬于他,是绝境求生的依仗,不是肆意屠戮的凶器。若是玄龟本自愿割舍造化、自留本我,那便是两厢情愿的托付。
“好。”沧渊缓缓点头,稚嫩的龙声在浑浊的礁洞里轻轻响起,“我答应你。我只纳本源道痕与记忆,不动你的本我神魂。你留下的见闻,我会善用,活下去,走出这黑水渊。”
玄龟苍老的眼眸里,掠过一点微弱的光亮,像是长久沉暗的深渊里,最后一点星火。
“甚好。我被困于此,再也踏不出这片归墟支流。我的眼睛,借你去看一看外面的洪荒。”
话音落,玄龟不再多言。
厚重温润的水土本源如同缓缓流淌的墨玉,从龟壳的裂痕之间源源不断溢散而出,一卷卷古老记忆随之铺开,涌入沧渊神魂。
不再是之前那种零散破碎的片段,而是连贯、清晰的图景。
沧渊的神魂之内,一瞬间铺开广袤的水域地图。
哪里暗流湍急,卷人直坠归墟本源;哪片水域浮着无形的空间罗网,一旦闯入,直接被撕碎神魂;深渊底部三处沉睡魔神残魂的大致方位、它们苏醒时的气息征兆,一一烙印下来。
再往上,是四海疆域。
东海辽阔,是祖龙嫡系龙族盘踞之地,大小龙巢星罗棋布,巡海神龙往来不绝,禁制重重;南海多火山地脉,靠近凤族炎洲的边界,龙、凤两族时常因为水域、灵脉起摩擦;西海偏于清冷,多是旁支杂龙与水族异种;北海水寒刺骨,潜藏不少上古遗留的凶物。
再往外,中土大荒,便是始麒麟一脉的领地,厚土绵延,灵根遍地。三族看似鼎足而立,暗地里摩擦早已积满,无数潜藏的引线,只待一点火星,便引燃席卷整个洪荒的龙汉大劫。
还有许许多多细碎的见闻:先天灵草生长的习性、如何辨别灵宝残片的品级、哪些异象代表空间风暴将至、龙族的神念探查习惯、甚至是三族高层各自的性情偏好。
这些不是大道法则,却是乱世之中最保命的东西。
沧渊静静盘在一旁,元噬本源缓缓运转。
没有狂暴的吞噬拉扯,只有温和的消融、解析、收纳。
玄龟的本源道痕涌入体内,水行的柔、厚土的稳,顺着血脉流淌,一点点修补他刚刚破壳时被黑水蚀出来的细微神魂创口,原本单薄的幼龙肉身,也在一点点夯实。他鳞片依旧灰暗,可内里的根基,已经和方才截然不同。
而那一缕属于玄龟的孤寂印记,也一同沉进神魂深处,静静蛰伏,化作一道淡淡的烙印,不扰本心,却时时存在。
吞噬的过程很慢。
玄龟本源厚重,沉淀无数元会,不是那些噬灵虫、碎骨残屑可以比拟。沧渊不敢急躁,元噬一点点拆解、提纯,把无用的黑水菌丝毒素、长年积累的淤塞浊气剥离出去,只留下纯粹造化。
时间在礁洞里静静流淌,黑水依旧在洞口翻涌,空间碎芒时不时一闪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溢散出来的本源渐渐稀薄。
玄龟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它看向沧渊,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快要消散:“该是时候了。小家伙,记住一句话……吞噬之道,吞的是造化,不是执念。日后你见无数生灵陨落,诱惑万千,莫要被吞噬的本能反过来主宰了你。”
“我记下了。”沧渊郑重回应。
玄龟轻轻颔首,不再说话。
属于它的那一点本我意识,自龟壳之中缓缓飘出,化作一缕近乎透明的虚影,在礁洞内盘旋一圈,最后望向礁洞之外永无光明的黑水渊,而后轻轻散开,消融在浓稠黑水之中,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执念。
庞大的龟躯失去神魂支撑,重重落在石台之上。龟壳上的生机飞速褪去,很快变得枯硬冰冷。
玄龟,彻底陨落了。
沧渊收了元噬本源,静静看着石台上巨大的龟尸,龙瞳安静,没有狂喜,没有力量暴涨之后的躁动,只有沉甸甸的肃穆。
他得了一场天大机缘,可这份机缘,是一位困守深渊无数岁月的先天生灵,以生命为代价赠予他的。
“玄龟前辈。”沧渊低声念了一句,算是道别。
他没有继续去啃食玄龟已经失去本源的躯壳。龟躯生机散尽,剩下的甲壳肉身,已经没有多少造化,强行吞噬,只会摄入大量黑水淤毒,得不偿失。玄龟已经给了他最珍贵的东西,不必再贪求其余。
沧渊闭目凝神,在礁洞内消化刚刚收纳的一切。
无数记忆在神魂之中梳理归类,暗流路线、危险标记、三族情报一一归档。水土本源融入血脉,他对周遭水流的感知敏锐了数倍,哪怕一丝极细微的水流异动,都能清晰捕捉。
同时,他也清晰感受到那道孤寂烙印。
只要念头静下来,就能隐约体会玄龟当年独自蛰伏、日复一日凝望黑水的滋味。沧渊心中警醒,这便是元噬永恒的隐患。
每吞一物,便会承载一物的印记。虫子的求生本能,凶兽的凶煞,玄龟的孤,往后还有魔的狂、劫的戾。他这条路,永远要在无数外来印记冲刷之下,死死守住沧渊这一份本心。
许久之后,他睁开龙瞳。
消化已经到了现阶段的极限,再继续,只会造成本源壅塞。想要完全吃透玄龟留下的道痕,需要漫长岁月慢慢打磨。
眼下第一件事,离开黑水渊。
他调出玄龟留下的水路图,在神魂之中推演路线。
不能走正上方的主水道,那里是龙族巡逻神龙常态化巡查的区域,神念密布,一旦上浮,极易被察觉。玄龟留下一条偏侧的隐秘暗流通道,藏在层层叠叠的黑礁缝隙之间,通道曲折,多空间岔口,极少有生灵涉足,是离开黑水渊最稳妥的路。只是那条路上,有几处不稳定的空间裂隙,还有一小群群居的噬灵蜂,比他之前吞掉的噬灵虫凶烈得多。
风险有,但对比直面龙族巡查,已经好上太多。
沧渊舒展了一下龙躯,丈许长的灰鳞幼龙,在礁洞水中缓缓游动,动作比破壳之初沉稳不少。他体表再次铺开一层元噬凝练的微薄屏障,隔绝黑水蚀力,龙爪轻轻拨动水流,向着礁洞深处那一处隐秘暗流入口游去。
刚游出礁洞,黑水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尖锐的振翅声。
嗡——
细密的声响从侧后方的礁岩阴影里响起。
沧渊心头一凛,龙瞳骤然看向声源处。
一群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翅膀带着幽蓝碎芒的虫豸,正成群结队从礁石缝隙之中涌出来。正是玄龟记忆里记载的噬灵蜂。
它们没有被刚才的空间乱流卷走,一直盘踞在这片礁岩群,以散落的残魂、生灵本源为食。方才沧渊在礁洞内吸纳玄龟本源的时候,逸散出一丝本源气息,被这群噬灵蜂捕捉到了。
密密麻麻的噬灵蜂,乌泱泱一片,复眼锁定了他这头幼龙,振翅加速,蜂拥杀来。
它们口器可以喷出蚀灵毒针,针上剧毒,专刺神魂。
沧渊没有慌乱后退。
刚刚得到玄龟的水行感悟,他对水流操控已经今非昔比。念头一动,周遭黑水骤然一卷,化作数道暗流屏障,挡在身前。
同时,神魂深处的元噬本源轻轻震颤,一缕吞噬细丝悄然散开,悬在身前。
噬灵蜂不知畏惧,前仆后继撞上来,毒针破空,扎进黑水屏障,激起一阵阵滋滋的腐蚀白烟。
“正好。”沧渊心中平静。
他刚刚破壳,力量依旧单薄,正好借这群噬灵蜂,继续淬炼元噬,熟悉如今蜕变之后的身躯。
一头冲在最前面的噬灵蜂撞上吞噬细丝。
没有惊天异象,那只黑蜂瞬间停滞,体内灵机、毒源被元噬直接拉扯、拆解消融。
一缕带着毒意的本源汇入神魂,沧渊强忍着神魂传来的麻痒刺痛,同步解析这份毒素的本质,记住蚀灵毒针的法则痕迹。
一只,两只,三只……
噬灵蜂源源不断扑来,沧渊一边借黑水流转腾挪闪避,一边稳步催动元噬收割。
蜂群的毒不断冲刷他的屏障,好几次毒针穿透黑水,擦过他的灰鳞,灼烧出小小的黑斑。剧痛传来,神魂里玄龟那一缕孤寂印记微微荡漾,反而让他心神愈发沉静,不躁不狂。
他不贪快,不求一口气吞尽蜂群。
吞一只,便吃透一份毒理,吃透一份蜂类振翅、猎食的本能印记,随即把多余狂暴的猎食冲动剥离压制,只留下造化本源滋养自身蜕鳞境的根基。
蜂群数量虽多,可个体本源微薄,经不起持续吞噬。
半日后,最后一头噬灵蜂被元噬消融。
黑水之中重归安静,只剩下零星几片残破蜂翼缓缓下沉。
沧渊停在暗流入口,闭目调息片刻。
体内本源又厚实了一截,他已经吃透噬灵蜂的毒素,往后再遭遇同类毒质,便可以提前用元噬化解,不再轻易被毒灼伤。只是神魂里,又多了一层蜂群狂热围猎的躁动印记,被他压在阴影之中,时时提防。
他抬眼望向那条幽深曲折的暗流通道,通道向着斜上方延伸,隐在无数黑礁的缝隙之间,前路晦暗,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凶险。
通道尽头,才是东海的浅层水域,是真正属于洪荒的天地。
龙汉大劫的风雨,已经在洪荒上空酝酿。
四海龙族、元凤、始麒麟,无数强大生灵都在大劫阴影之下,暗流涌动。而他,一个龙族弃卵,身负元噬,孤身上路。
沧渊深吸一口浑浊黑水,压下所有杂念,摆动龙尾,钻进那条狭窄隐秘的暗流通道。
黑暗包裹而来,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那一缕来自上方、洪荒天光的念想,始终悬在他心头,不曾熄灭。
他顺着暗流,向着深渊之外,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