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乱流还在肆虐。
空间裂痕像一张张无声的嘴，在四周黑水里面开合，偶尔有细碎的空间碎片擦过沧渊的身躯，落在鳞片上，立刻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刚刚破壳，他还不习惯自己这具幼龙躯体。
蛋壳庇护了他十万年，骤然失去那层屏障，黑水的蚀灵之力毫无阻隔地冲刷灰鳞。每一次冲刷，神魂都会传来熟悉的刺痛。他调动元噬本源在体表铺开一层淡淡的、近乎看不见的屏障，一边抵挡黑水侵蚀，一边顺着乱流，小心避开那些危险的空间裂口。
他没有立刻向上游。
乱流里面盲目上浮，很容易被卷进更深的归墟暗流，直接冲向深渊底部那些沉睡的魔神残魂。
沧渊收拢龙躯，顺着一股相对平缓一点的暗流，向旁边一处水下礁石凹陷躲过去。那是一块巨大、布满孔洞的先天黑礁，礁洞藏在乱流的死角，相对安稳。
他打算先在这里稳住状态，消化破壳消耗掉的大量本源，再慢慢谋划离开黑水渊的路线。
龙躯落在礁石洞口，灰鳞收拢，小心翼翼往洞里面钻。
礁洞很深，往里走了数十丈，黑水的狂暴力道减弱不少。洞内浑浊的水里，漂浮着不少常年沉淀下来的残渣、碎骨。沧渊的龙瞳在黑暗里看得清楚，他正准备找一块平整礁石盘坐调息，忽然，感知里面捕捉到一道微弱、迟缓的生机。
洞里还有活物。
沧渊瞬间绷紧，龙爪微微抬起，元噬本源悄然蓄势。
他刚出世，力量还弱，在这深渊里面，任何活物，都有可能是敌人。
他缓缓往生机传来的方向游过去。
礁洞深处，一块平坦石台上，趴着一头老龟。
龟壳巨大，直径有数丈，壳上坑坑洼洼，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还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裂口里面甚至长出来黑水里面独有的灰黑色菌丝。老龟的脑袋缩在壳边，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生机几乎快要熄灭。
它察觉到沧渊靠近，迟缓地把脑袋抬起来。
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看向这条刚刚破壳、灰扑扑的幼龙。
老龟的神念很弱，慢吞吞传到沧渊脑海里面，没有敌意，只有疲惫。
“又一个……从蛋里出来的小家伙。”
沧渊停下动作，没有立刻催动吞噬之力。
他能感知出来，这头老龟已经活了极久，是先天生灵，诞生在盘古开天不久之后。它不是凶兽，身上没有浓烈的凶煞之气。只是伤势太重，本源枯竭，撑不了多久了。
“你是谁？”沧渊用刚刚成型的神念，谨慎反问。
“别人叫我玄龟。我在这黑水渊，待了不知道多少个元会了。”老龟慢慢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沧渊的灰鳞上，“龙族的蛋，被丢进来的废卵。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蛋，一颗颗落进黑水，没多久就碎了，里面的生机散掉。你是第一个，我见到的，能活着破壳的。”
沧渊沉默。
原来在他蛰伏蛋壳里面的十万年，这头老龟，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枚废卵。只是老龟自身都难保，没有能力救他，只能远远看着。
“你为什么在这里？”沧渊问道。
玄龟的目光望向礁洞之外翻涌的黑水，眼神里面藏着沧桑。
“当年龙汉尚未兴盛，我游历四海，误入归墟支流，被空间风暴重创，龟壳裂开，本源受损，再也走不出去了。就留在这黑水渊苟活。看着一批批龙族丢弃的废卵落下来，看着深渊里面魔神残魂一次次翻涌，看着洪荒上面的气息，一天天变得躁动。”
“大劫要来了。”玄龟缓缓说，“龙汉大劫，龙族、凤族、麒麟三族，积攒无尽气运与业力，矛盾绷到极限，很快就要全面开战。到时候洪荒流血，尸骨成山，就算是四海水域，也会被战火席卷。”
沧渊心头一动。
之前龙族巡逻神龙的神念里面，也提到过大劫将至。他那个时候还困在蛋壳里面，对大劫只有模糊概念，现在从一头活过漫长岁月的先天生灵口中听到，危机感一下子清晰起来。
“大劫里面，弱者是什么下场？”沧渊问。
玄龟轻轻吐了一口浑浊水汽，水汽在黑水里面散开。
“化为劫灰。不管是先天生灵，还是龙族后裔，不够强，就会被劫火吞掉，连残魂都留不下。洪荒从来不缺生机，也从来不缺死去的东西。”
老龟说着，身躯微微一颤，龟壳裂口里面的菌丝又蔓延几分，它的生机又黯淡一截。
沧渊看得明白，玄龟撑不了太久了。
元噬本源在体内轻轻悸动。
玄龟是先天玄龟，它的本源、它的神魂记忆，里面藏着黑水渊的水路、归墟暗流的走向、深渊里面那些沉睡残魂的位置，还有许许多多洪荒上古的见闻。如果吞噬玄龟，他可以拿到一笔巨大的收获，省去无数摸索的危险。
念头升起的一瞬间，沧渊立刻压下去。
不是不能吞，是不能趁对方还活着，主动出手吞噬。
他还记着本心。玄龟没有伤害他，甚至平静和他说话，只是一个被困在深渊、走到生命尽头的老生灵。
玄龟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浑浊的眼睛淡淡一笑。
“小家伙，不用藏。我能感觉到，你体内有一股很特别的力量，可以吞纳万物。你不用觉得愧疚。我早就活够了，本源已经崩了，没有任何办法修复，早晚消散在黑水里面。与其最后生机散在水里，白白还给深渊，不如留给你。”
“我这些记忆，这些对黑水、对洪荒的见识，对你活下去有用。”
沧渊沉默，龙瞳看着老龟。
“我可以等你自然陨落。”
玄龟摇了摇脑袋，动作迟缓。
“我的神魂一旦彻底熄灭，本源很快就会被黑水里面的噬灵菌丝分解，到时候你能拿到的东西，十不存一。趁着我神魂还完整，我主动放开心神。你吞噬我的本源，只取造化，不伤我的意识安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强夺。”
玄龟说完，不再等沧渊回应，主动放开了自身本源的禁锢。
一股温和、厚重，带着水行、大地双重气息的本源，慢慢从它龟裂的龟壳里面散出来。无数岁月沉淀的记忆碎片，如同缓缓流淌的画卷，铺展出来：黑水渊所有暗流通道、哪里有空间陷阱、哪片水域底下沉睡着魔神残魂、往上走出黑水渊之后，外面四海的势力划分、龙族各大支脉的驻地、凤族在南方炎洲的巢穴、麒麟一族栖息的中土大荒……
沧渊心神震动。
这些信息，是拿钱、拿灵宝都换不来的保命资本。
“想好。吞了我，你会继承我的见闻，可也会带上我这一身经年累月的暗伤印记，还有我被困深渊无尽岁月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