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皮肉撕裂那种尖锐的疼,是裹着神魂,绵绵不绝,往骨头缝、念头根里钻的冷痛。
沧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下班过马路,刺眼车灯撞过来的瞬间。天旋地转,意识沉入黑暗,他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可等知觉重新回来,他发现自己没有身体。
没有手脚,没有口鼻,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存在。
他被一层厚重、粗糙、带着淡淡龙腥气的壳裹着。
四周是浓稠得像沥青一样的黑水。黑水不是静止的,缓缓流动,每一次冲刷蛋壳,都有丝丝缕缕冰凉的力量钻进来,啃噬他那一点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神魂。
这里很黑,黑到不存在光。
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听不到风声,听不到水声之外任何活物的响动。偶尔远处会传来一声沉闷、古老的咆哮,隔着不知道多厚的水层传过来,震得蛋壳微微发颤,沧渊缩在意识深处,一动不敢动。
一开始他是慌乱的。
他试着“抬手”,没有手。试着叫喊,没有喉咙。他只能靠着念头在这狭小的蛋壳内部打转,一遍一遍想,我在哪,我变成什么东西了。
时间没有刻度。在这里,年、月、日,全都没有意义。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千年。饥饿感慢慢浮上来,不是肚子饿,是神魂在饿,仿佛他这一点意识本身,就需要持续的东西滋养,不然就要慢慢消散,归于这黑水之中。
他在绝望里熬着,一遍一遍回想生前的事情。回想街道、灯火、人声,那些记忆越来越淡,像泡在水里的纸,字迹一点点化开。再这么下去,不等黑水腐蚀蛋壳,他自己的魂魄就要先散干净。
就在神魂快要涣散,意识模糊,快要分不清自我的时候。
一点极淡、藏在神魂最深处的微光,亮了。
没有提示音,没有凭空跳出来的金色文字,没有冰冷机械的声音在脑海里播报。就好像,本来就属于他的一样。
一种本能。
【元噬本源。】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在他的念头里,不是谁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感知出来的。
本能告诉他:吞。
凡是可以被拆解、被消融的东西,都可以吞。吞下去,解析,化为己用,稳住神魂,慢慢变强。
沧渊茫然了一瞬。
吞什么?
蛋壳外面只有黑水。黑水里面藏着细碎、微小的东西。他集中全部微弱的意念,顺着蛋壳上一道被腐蚀出来的细微小缝,往外探。
黑水里面漂浮着一粒粒细小的、泛着灰败光泽的虫子。虫子极小,肉眼放在从前,根本看不见,在这片深渊黑水里面,却算是活物。它们顺着水流,慢悠悠擦过蛋壳外壁,口器啃咬着壳面,一点点磨薄这层龙蛋外壳。
就是它们一直在啃自己的壳。
求生的念头压过恐惧。沧渊驱动那一点刚刚苏醒的元噬本源,对着靠近的一只小虫,轻轻一卷。
看不见力量,没有光华爆发。那只小虫刚刚挨到蛋壳缝隙,一瞬间,连挣扎都来不及,整个躯体连同它体内那一点微薄灵机,直接顺着缝隙被拉扯进来,落入蛋壳之内沧渊的神魂范围里。
下一瞬,小虫消融了。
它的血肉、灵机、简单的生命本源,全部被元噬拆开,提纯出一缕微弱、温热的生机,汇入沧渊快要熄灭的神魂。
疼痛感稍稍淡下去一点,涣散的意识,稳住了。
沧渊愣住了。
有用。
真的有用。
他盯着外面缓缓漂过的其他噬灵小虫,念头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害怕,但是更多的是活下去的渴望。
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接下来漫长的岁月,他就守着这个法子。
他不能主动出去,蛋壳是他唯一的屏障。一旦蛋壳碎掉,黑水会直接淹没他的神魂,瞬间撕碎。他只能守着这几道慢慢被虫子啃出来的细缝,等着噬灵虫自己送上门。
吞一只,得一丝生机。吞十只,神魂稳固一分。
虫子不多,不是源源不断。黑水渊里面,食物稀缺,这些噬灵虫本身也要四处搜寻残骸才能存活。有时候一连很久,一只虫子都不会漂过来。沧渊只能饿着,任由黑水侵蚀,在昏沉里面煎熬。
有时候运气差,漂过来的虫子带着剧毒。吞下去之后,毒素会顺着元噬一起冲进神魂,灼烧他的意识。那种痛苦,比黑水啃噬还要难熬。他只能忍着,靠着元噬一点点把毒素拆开、消化,这个过程,动辄就是数千年。
他慢慢摸清了这枚包裹自己的蛋壳。
这是一枚龙蛋。
信息不是凭空来的,是偶尔有带着龙族神念波动的水流从上方沉落下来,残碎的讯息飘进蛋壳,被元噬一并捕捉、解析。
四海龙族,鳞甲之长,雄霸这方洪荒水域。
而他这枚蛋,是龙族判定的废蛋。
先天血脉驳杂,本源晦暗,没有龙族该有的雄浑龙气,生机微弱,就算耗费龙族海量灵材孵化,也出不了像样的龙子,反而会拖累族群气运。祭师占卜,言此卵不祥。祖龙一声吩咐,直接被丢弃,投入归墟支流黑水渊,任其自生自灭。
丢弃。嫌弃。不祥废卵。
这几个词,一遍遍在沧渊的念头里面打转。
原来从根源上,他在这个世界,从一颗蛋开始,就不被自己的族群接纳。
龙族不会来找他,不会怜惜他。就算哪天有龙族大能路过黑水渊,看见这枚还没碎的废蛋,多半也会随手一掌碾碎,免得这个不祥的隐患继续留在这里。
他没有靠山,没有血脉优待,没有长辈庇护。他只有这层薄壳,和神魂里面这个叫做元噬的吞噬本能。
沧渊安静下来,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吞。
能吞什么,就吞什么。
噬灵虫之外,黑水里面还会时不时沉下来别的东西。
从上层水域坠落的碎矿石,先天的黑石,里面藏着一丝土行本源;远古凶兽腐烂之后剩下的碎骨,骨头里面残存一点点早就快要熄灭的兽魂余韵;偶尔还有破碎的、不知道多少万年前就毁掉的灵宝残屑,一点点灵光锁在碎片里面,在黑水里面泡到近乎死寂。
只要有东西靠近缝隙,他就抓住机会,用元噬卷进来。
吞矿石,神魂里面多出一点厚重稳固的感觉,蛋壳的韧性微微上涨一点,更扛得住黑水腐蚀。
吞凶兽残骨,他能模糊看见那只凶兽活着时候的片段画面,在荒原奔跑、厮杀,然后死于龙族利爪之下。那些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大多狂暴、嗜血。元噬会把狂暴的情绪过滤掉,只留下纯粹的本源力量。
吞灵宝碎渣,他能触摸到一点点法则的痕迹,很淡,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似懂非懂。
吞噬不是没有代价。
沧渊慢慢察觉到了。
被吞掉的一切,都带着属于它们本身的印记。虫子的本能、凶兽的凶性、灵宝里面残留的器灵执念。元噬能拆解力量,却不能完全隔绝这些情绪碎片。
吞得多了,这些碎片就会沉淀在他神魂深处,堆成一团浑浊的阴影。
有好几次,他差点被那些狂暴的本能牵着走,念头里面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渴望:吞,把所有一切全都吞掉,不管是什么,全部吞下去。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要拼命守住自己原本的意识,守住那个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叫做沧渊的人的本心。
他不是噬灵虫,不是凶兽。他是人穿过来的。
他不想变成一个只知道吞噬、没有自我的怪物。
这个过程,比被黑水腐蚀、忍受饥饿更加折磨。无数次,他在清醒和迷失的边界来回拉扯,神魂在撕裂的边缘徘徊。
时间继续流淌。
十万年,悄无声息,在黑水渊的黑暗里面过去了。
蛋壳比最开始厚实了一些,是这些年吞噬矿石本源慢慢滋养出来的,可壳面依旧布满密密麻麻细小的蚀痕,到处都是裂纹,随时可能崩开。
沧渊的神魂,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碰就碎的微弱光点。它变得凝实、深沉,在蛋壳里面静静盘踞。元噬本源运转越来越顺滑,他已经可以不用等东西自己漂过来,能放出一缕极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吞噬细丝,在蛋壳附近的黑水里面缓慢扫动,主动搜寻可以吞噬的东西。
他很少放细丝,很谨慎。
黑水渊深处,藏着更恐怖的东西。
十万年里面,他远远感知到好几次。有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残魂,在深渊底部沉睡,那残魂散出来的气息,仅仅一丝,就让沧渊神魂冻结,元噬本能都在发抖。那是上古陨落的魔神,沉在归墟支流,万年不醒。
一旦自己那点吞噬细丝惊扰到沉睡的魔神残魂,顷刻间就是魂飞魄散。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他依旧安静蛰伏,像一块毫无生机的石头卵,藏在黑水暗流之中,不动声色。
这天,黑水上方传来不一样的动静。
不再是遥远模糊的龙吼。是清晰、有序的神念扫过这片水域,强大的龙威,铺天盖地压下来。
是龙族的巡逻神龙。
沧渊的神魂猛地一缩,立刻收起所有吞噬细丝,连元噬本源都压到神魂最深处,一点气息都不敢往外泄露。
他能听见那两条神龙的交谈,神念波动顺着黑水传下来,清晰落入蛋壳之内。
“祖龙陛下下令清查黑水支流,看看当年丢弃的那些废卵有没有异变滋生邪祟。”
“那批卵,丢进来这么久,早就该被黑水蚀碎了。一枚废卵而已,哪里能活这么久。”
“谨慎一点总没错。祭师说了,大劫将至,洪荒异动,任何一点异数都不能放过。”
两道龙神的神念,一寸寸扫过这片黑水。
威压越来越近。
沧渊缩在蛋壳里面,连念头都不敢大幅度转动。他能感觉到,那两道强大的神识一点点靠近自己这枚龙蛋。
只要对方的神念落在蛋壳上,稍微探查一下里面的生机,他就暴露了。
一个本该死去、却活了十万年的龙族废蛋,在龙汉大劫前夕,藏在黑水渊里面,还带着陌生的吞噬本源。
等待他的结局,只会是一掌碾碎。
神念扫到蛋壳外壁。
沧渊心脏——如果他有心脏的话——几乎停了。
他死死压着神魂,把自己的生机伪装成蛋壳里面残存的一点死寂残渣,模仿已经腐烂、失去活物的废卵模样。
外面的神龙停顿了片刻。
“这里有一枚卵壳。”
“气息死气沉沉,应该早就烂透了,里面没有活物。走吧,往下继续查。”
神念移开了。
龙威慢慢远去,水流恢复原本缓慢流动的样子。
等那两道气息彻底消失在黑水上层,沧渊沉寂许久的神魂,才轻轻颤抖起来。
一身冷汗,可他连汗都流不出来。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他坐在黑暗里,在蛋壳之内,静静回味刚才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
他活了十万年,靠着一点点吞噬微末之物熬到现在。可在洪荒真正的强者面前,他依旧渺小得如同尘埃。
藏,只能藏一时。
龙族会再来巡查,深渊里面的魔神残魂随时可能苏醒,黑水日复一日侵蚀蛋壳,裂纹越来越多,早晚有一天,这层保护他的壳撑不住。
他不能永远困在蛋里。
他要出去。
破壳,走到外面那个辽阔、危险,又充满无数可以吞噬之物的洪荒天地。
可破壳,同样是九死一生。蛋壳外面是黑水,一旦壳碎,没有这层屏障缓冲,黑水的蚀灵之力会瞬间冲击神魂。
沧渊沉寂许久,慢慢调动积攒了十万年的本源力量,一点点涌向蛋壳上面最薄弱的那一道主裂纹。
他要等一个机会。
等一次空间乱流。黑水渊时常会爆发从归墟溢散出来的空间碎浪,乱流席卷黑水的时候,所有生灵的感知都会被打乱。只有那个时候破壳,才有机会,不被深渊底下的恐怖存在瞬间锁定。
他继续安静等待,一边吞噬路过的小虫、碎骨,一边默默积蓄力量,修复、打磨自己的神魂,同时耐心等候那场空间风暴。
又是两千七百年。
黑水深处,先是一阵隐隐的震颤。
水流疯狂翻涌,原本浓稠安静的黑水变得狂暴,无数细碎的空间裂痕在水里一闪一闪,黑色的乱流一卷一卷扫过整个黑水渊支流。
来了。
沧渊的神魂绷紧。
没有犹豫,元噬本源催动积攒十万年的全部力量,轰然撞向蛋壳那道最深的裂纹。
咔嚓——
一声细微、沉闷的碎裂声响,在蛋壳内部响起。
裂纹飞快蔓延,蛛网一样爬满整颗龙蛋。黑水顺着裂缝疯狂往里灌,刺骨的蚀灵之力汹涌扑向沧渊神魂。
他忍着神魂被灼烧的剧痛,借着元噬本源护住自己的核心意识,顺着蛋壳裂开的缺口,往外挤出去。
蛋壳四分五裂,在狂暴的黑水乱流里面,转眼就被撕碎、消融。
沧渊第一次,脱离了困住他十万年的卵壳。
他化作一条小小的幼龙,身躯不过丈许,鳞片灰扑扑,没有正统龙族那种璀璨的金光、碧蓝灵光,看起来黯淡又孱弱。
灰鳞幼龙,睁开眼睛。
四周依旧是翻涌的黑暗黑水,空间碎芒在身侧穿梭,险象环生。
可他的视线,已经可以穿透黑水,望向遥远的上方。
那里,隔着不知道多深的水域,有一缕极其遥远、朦胧的光。
那是洪荒的天光。
沧渊小小的龙躯,在狂暴乱流里面稳住身子,龙瞳望向那一缕微光。
十万年卵中蛰伏,黑水为巢,万苦缠身。
一枚被龙族抛弃嫌弃的废蛋,今日出世。
元噬本源在他体内缓缓流转,无声诉说它的渴望。
洪荒,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