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倩的家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了浅绿色的桌布。王慧婷跟在郑毅身后进门，刚换好拖鞋，一个小男孩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舅舅！”
小男孩一把抱住郑毅的腿，郑毅用右手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小男孩咯咯笑，转过头看见王慧婷，眼睛瞪得很大，又看了看郑毅，然后脆生生地朝着王慧婷喊了一声：“舅妈好！”
王慧婷脸一下子红了，还没来得及说话，郑毅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叫小姨。”
小宇皱了皱小眉头，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小嘴巴撅得高高的：“这么漂亮的姐姐肯定是舅妈！”
郑毅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牵起小宇的手：“行了，就你机灵。走，舅舅带你出去玩会儿，让小姨和妈妈说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韩倩擦了擦手，示意王慧婷坐下。
“小宇是我收养的。”她倒了一杯水，放在王慧婷面前，“孩子爸妈都是烈士。他很听话，很懂事，也很爱读书，但一直说将来要当兵。”
王慧婷端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倩的声音很平：“所以我去了学校，当了老师。我要让他知道，想报效祖国，当兵不是唯一的选择。我们身穿橄榄绿，是为了你们这一代可以自由选择穿什么颜色。”
王慧婷看着她。她今天没穿黑衣，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神很温和，没有那种像刀一样的锋芒。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坐在普通的客厅里，说普通的话。但那些话落进耳朵里，不是普通的。
“我不会强迫他去做什么，”韩倩说，“只希望他能快快乐乐的。”
王慧婷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的童年，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自由选择颜色”。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穿灰的。
郑毅带着小宇回来了。小宇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画册，上面画满了飞机。
“小姨你看！这个是歼20，这个是歼35，以后我要造比它们更厉害的！”
王慧婷笑了，“好厉害。”
“妈妈！我将来要考国防科大，当研究员！”小宇把画册举高，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韩倩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好。”
郑毅站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只要不去踢球，干啥都行。”
韩倩瞪了郑毅一眼，郑毅立刻抱头蹲防。
吃完饭，郑毅送王慧婷回家。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地上的光影，想起小宇喊“舅妈”时小脸蛋上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哥，我好想成为倩姐那样的女性。”
他的脚步停了。她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路灯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知道她为什么退伍了吗？”他的声音很轻。
她摇头。
“不是她不够强，是她太强了。强到只想着保护所有人，想一个人扛起一切，忘了自己也会疼。”
她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夜空，“我军之所以战无不胜，靠的是团队协作，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解放军不怕牺牲，但他们是为了集体、为了战友、为了最终的胜利。他们的牺牲有价值、有意义，更重要的是在团队作战的框架下发生的。这和为了个人执念单枪匹马杀进敌军大本营的，本质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他的语气带着不可质疑的坚定。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在教她，不是在开导她，是在阻止她。
“妹，我最担心的不是你会受伤害，我最担心的是你变成另一个韩倩。”
她的心被攥了一下。
“我不歌颂苦难。我想告诉你，能感觉到痛，至少说明你还活着。真正的强者心态是‘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我’，而不是像我和倩倩这种行尸走肉。”
她想反驳什么，但沉默了。
“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你就算再强，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历史上这种人有很多，值得尊敬，但不值得模仿。”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单枪匹马……你是说赵云吗？”
“不是。赵云单骑冲阵是为了逃出去，把少主安全交还给主公。这样的人值得学习。其他的就算了。”
她隐约觉得他在特指某个人。她没有再问。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输入“单枪匹马 杀入敌阵”，跳出来大多是赵云——但她知道不是赵云。她换了一个关键词，“孤胆英雄 战死”。
翻了好几页，忽然看到一个词条：
真田幸村。日本战国时代武将，在大阪之阵中单枪匹马冲入德川家康本阵，最终战死。
她盯着屏幕。日本战国时代？她心里哼了一声，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去崇拜一个日本人。她撇了撇嘴。
“日本三大悲情英雄之一？日本第一兵？能有什么了不起？”
她关了网页，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屏幕已经黑了，她没有重新点亮。她盯着那块黑屏，脑子里还转着那几个字——真田幸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个名字。她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日本人，有什么好在意的。可是她伸手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又打了一遍。
真田幸村。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的后面一闪一闪。她没有点搜索，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把字删了，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