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第一个大朝会，殿里的炭火烧得比往年都旺，但站在殿中的文武百官却觉得比往年冷。
不是天冷，是气氛冷。
朝会开到一半，京兆尹突然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加急呈文，脸色发白，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启禀陛下，京城东市近日发现不明病症，患者浑身酸软无力，意识昏沉嗜睡，精神萎靡，药石无医，三日之内已有二十七人发病，其中五人陷入昏迷，至今未醒。”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涌起来。
萧渊坐在龙椅上，目光从京兆尹身上移到太医院院首的方向。
太医院院首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医，姓齐，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但精神还算矍铄，出列的时候步子稳当，声音不急不缓。
“启禀陛下，老臣已率太医院诸位同仁前往东市会诊，患者症状相似，但脉象各异，病因不明，老臣行医五十余年，从未见过此类病症，暂时无法开出对症的药方。”
萧渊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无法对症下药，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患者气血亏损、精神涣散，但五脏六腑没有明显的病变，不像是风寒、时疫或中毒，老臣等研判，可能是某种未知的瘴气所致，但瘴气入体应有迹可循，这些患者身上却查不出瘴气的痕迹。”
大殿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萧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京兆尹，即日起封锁东市疫区，所有患者集中隔离，不许探视，不许走动，太医院每日会诊一次，一有结果立刻上报，消息不许外传，谁敢散布流言，按扰乱民心论处。”
“臣领旨。”
朝会散了之后，萧逸跟着人群往外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翻得厉害。
东市，二十七人发病，症状是浑身酸软、意识昏沉、嗜睡、精神萎靡。
和沈家商队那五个人一模一样。
和那四个朝臣家人身上的灰气导致的状态一模一样。
瘴气已经进城了。
而且它不再是在某个偏远的林子或某个商队的路线上，它已经来到了京城最热闹的东市，来到了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他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南边天际线上那片暗色的雾气，比前两天又浓了一些，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北移动。
马车驶出宫门，拐上长街，往城东方向走。
萧逸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还是照常走着，商贩还是照常吆喝着，茶馆里还是坐满了人，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甜味。
比之前浓了一点点。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回到府里，萧逸没有去后院，直接进了前厅。
小春子跟进来，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了一句。
“殿下，朝会上出什么事了。”
“东市有人病了，和你上次在沈家别院看到的那五个人一样。”
小春子的脸一下白了。
“瘴气进城了。”
“对。”
小春子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殿下，那怎么办。”
萧逸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想一件事。
灵泉水能治那五个人，也能治那四个官员的家人，说明灵泉对瘴气有克制作用。
但灵泉只有一口，每天的出水量有限，如果京城里只有几十个人发病，他还能应付，如果是几百人、几千人，灵泉不够用。
他需要找到瘴气的根源，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光靠灵泉治标不治本。
而且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四个朝臣身上的灰气，是在赈灾粮案爆发之前就有的，那时候瘴气还没有进城，他们是怎么沾染上的。
他们和那些患者的区别在哪里。
患者是直接被瘴气侵蚀，症状明显，而那四个朝臣只是沾了灰气，症状轻微，人还能正常上朝。
这说明瘴气有不同的浓度，或者说，有不同的传播方式。
他站起来，走到前厅门口，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
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看起来很远，但它在移动，而且速度比之前快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小春子说了一句话。
“去把沈万鎏找来。”
小春子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萧逸走回厅里，坐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放在袖口里。
沈万鎏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也不好，显然已经听说了东市的事。
“殿下，东市那边……”
“我知道，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萧逸把袖口的纸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沈万鎏面前。
“你商队在南边走的那条路，沿途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林子里的死水潭、枯树、变色的石头、或者常年不散的雾气。”
沈万鎏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画着几条线和几个标记点，是沈家商队常走的几条路线。
他想了想。
“商队回来的时候，在岭南道和江南道交界的那片林子边缘，有一个地方叫黑水塘，那一带常年雾气弥漫，周围的草木都是枯黄的，连动物都不往那边去，我以前听老镖头提过，说那个塘子不干净，让商队绕道走。”
“黑水塘。”
“对，位置大概在这里。”
沈万鎏用手指在纸条上点了一个位置。
萧逸看了一眼那个点，记在心里。
“你派人去黑水塘查一下，看那地方最近有没有变化，周围有没有新增的枯黄地带，雾气有没有往外扩散。”
“殿下觉得瘴气是从那里来的。”
“有可能，但我不确定，先查清楚再说。”
沈万鎏点了点头，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我今晚就安排人出发。”
“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在查什么，查到了也别声张，直接回来告诉我。”
“明白。”
沈万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殿下，东市那边的病人，您打算怎么办。”
萧逸靠在椅背上，闭了几息眼。
“先看看太医院那边能不能稳住，如果稳不住，再说。”
沈万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萧逸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灵田边上，看着那片浓绿的灵蔬和灵果树上那几粒青果。
灵泉能治瘴气，但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下个月初一，第四次十连抽。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拔了一根草。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继续守着。
但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站的那条巷子尽头，靠近东市方向的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
而东市的巷子里，已经有新的人开始发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