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宴散场之后,秦苍没有直接回府。
他坐在马车里,帘子半掀着,看着宫门口来来往往的车架和人群。
萧逸的马车很不起眼,一辆旧木车,车帘是灰蓝色的粗布,车辕上坐着一个老车夫,慢吞吞地甩着鞭子,混在一堆朱漆华盖的皇子车架里,像一只麻雀掉进了孔雀群。
秦苍看着那辆旧车驶出宫门,拐上长街,往城东方向去了,然后放下帘子。
“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调转方向,往城北的镇国公府驶去。
回到府里,秦苍没有去书房,直接进了后院的演武场。
演武场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空地,四周立着兵器架,架上插着刀枪剑戟,靠墙一排木桩,桩面被拳头砸得凹陷发亮。
秦苍脱了外袍,只穿一件黑色中衣,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打了一套拳。
拳风呼啸,每一拳出去都带着沉闷的气爆声,空气被挤压得嗡嗡响。
打到一半,他停下来,收拳,站在场中,看着自己刚才打出拳印的地方。
青石板上有几道浅浅的裂纹,是他刚才拳风震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拳面微红,指节粗壮,掌心全是老茧。
他是武道大宗师,秦家三代将门,他从小练武,三十岁入大宗师境,四十岁执掌镇国公府,五十岁成为大夏军方第一人。
整个大夏朝,能接住他三成力的人不超过十个。
能让他用七成力的人不超过三个。
但今晚在宫道上,他看到的东西,让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判断。
萧烈那一推,力气不小,但萧逸卸力的手法,已经超出了普通武者的范畴。
那是一种境界。
一种他在边关那位老宗师身上见过的境界。
以柔克刚,借力化力,周身气场如深潭,再大的力道砸进去也激不起浪花。
这种境界,没有几十年的内家功夫根本达不到。
可萧逸才十几岁。
而且萧逸的身体确实是弱的,气血亏虚,筋骨不强,秦苍在御花园里搭过他的脉,脉象虚浮,没有内力痕迹。
这就更让人费解了。
一个没有内力的人,怎么做到那种程度的卸力。
除非他练的东西,根本不是内力。
秦苍走到兵器架旁边,拿起一壶水,灌了两口,然后坐在演武场旁边的石凳上,看着头顶的夜空。
他在想一件事。
萧逸到底是藏的,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
如果是藏的,那他藏了多少年,藏了多深,藏给谁看。
如果是本来就这样,那他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弱,他的内力为什么查不出来。
秦苍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亲自去八皇子府走一趟。
第二天上午,镇国公的车架停在了八皇子府门口的巷子里。
那辆马车比沈万鎏的还不起眼,黑漆平顶,没有任何纹饰,车帘是深灰色的粗布,车辕上坐着一个中年车夫,身材精瘦,手上全是老茧。
秦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系一条普通革带,头上戴着一顶方巾,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富家翁。
他站在八皇子府门口,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掉漆的匾额,然后迈步走进了院子。
小春子正在院子里扫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身材魁梧、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步子稳健,目光锐利,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小春子放下扫帚,迎上去。
“这位老爷,您找谁。”
“我找八殿下,就说秦苍来访。”
小春子愣了一下。
秦苍这个名字他听过,镇国公,军方第一人,大夏朝唯一的世袭公爵。
他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殿下,殿下,镇国公来了。”
萧逸正在后院给灵果树苗松土。
他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秦苍。
昨晚宗室宴上,他就注意到廊柱后面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只是当时没看清楚脸,现在想来,那个人就是秦苍。
他看到了萧烈推他的那一幕。
萧逸在心里过了一遍昨晚的画面,确认自己没有露出太大的破绽,然后往前院走去。
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秦苍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
秦苍今天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随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周身的气场和院子的格局格格不入,像是一棵老树忽然长进了花盆里。
萧逸拱手行礼。
“国公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
秦苍摆了摆手。
“殿下不必多礼,秦某今日来,就是想随便坐坐,讨杯茶喝。”
萧逸把他请进前厅,让小春子沏了一壶茶。
秦苍坐下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
陈设简陋,家具陈旧,墙上的字画是前朝不出名文人的作品,茶几上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萧逸。
萧逸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脚上趿着布鞋,和昨晚宗室宴上那个青袍梁冠的皇子判若两人。
秦苍放下茶盏。
“殿下平日就在府里种菜。”
“对,闲来无事,种点菜养养性子。”
“种了多少。”
“后院半亩地,几株果树苗,够自己吃。”
秦苍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昨晚宗室宴上,三殿下喝了酒,推了殿下一把,秦某恰好路过,看到了。”
萧逸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三弟喝多了,推了两下,没什么大事。”
“殿下退了两步。”
“我体弱,站不稳,退两步正常。”
秦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殿下,秦某是练武的人,练了几十年,眼力还算可以,三殿下那两掌,力气不小,寻常人被他推一下至少要退四五步,殿下退了两步就站稳了,而且站得很稳,连晃都没多晃。”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秦某想问殿下一句话,殿下到底是真体弱,还是装体弱。”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小春子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手心里攥出了一把汗。
萧逸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秦苍,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和平常一样。
“国公大人觉得呢。”
秦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
萧逸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紧张,也没有被戳穿之后的慌乱。
那双眼睛就像一片平静的湖面,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情绪。
秦苍忽然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秦某在边关待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装本事的,装没本事的,形形色色。”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萧逸。
“殿下是秦某见过的,最看不透的一个。”
萧逸没有说话。
秦苍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今日叨扰了,茶不错,改日秦某再来讨一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萧逸一眼。
“殿下,秦某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就是眼睛毒,殿下如果哪天真需要帮忙,可以派人去镇国公府递个话。”
萧逸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国公。”
秦苍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他的车架停在巷子口,车夫见他出来,拉开车门,秦苍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八皇子府的院墙,然后钻进了车厢。
马车驶出巷子,往城北方向去了。
萧逸站在前厅门口,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小春子从门外探进头来,压低声音。
“殿下,镇国公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一些,但不确定。”
“那怎么办。”
萧逸转身走回厅里,端起秦苍喝过的那盏茶,倒掉残茶,把茶盏放好。
“不怎么办,他今天来就是试探,走的时候说的话意思是,他会继续看,但不会说出去。”
“那他会不会告诉陛下。”
“不会,他如果想告诉陛下,今天就不会一个人来。”
小春子松了口气。
萧逸走到后院,蹲在菜畦旁边,继续给灵果树苗松土。
秦苍这个人,和沈万鎏不一样。
沈万鎏是商人,讲的是利益和情分。
秦苍是军人,讲的是眼力和判断。
他今天来,就是来确认自己昨晚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确认了之后,他没有翻脸,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只留下一句“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这句话的分量,比沈万鎏的十句话加起来都重。
萧逸把最后一铲土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今天秦苍来的事,他一定看到了。
萧逸收回目光,走到灵泉旁边,捧了一捧水喝下去。
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四肢百骸间散开。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灵气的流动,然后睁开眼,看着南边的天空。
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比昨天又浓了一些。
秦苍的事先放一放。
瘴气的事,得尽快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