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鎏走后的第三天,萧逸进宫参加每月一次的宗室宴。
宗室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崇文殿,说是宴,其实更像是皇族之间的例行聚会,皇帝不常来,来的多是皇子、公主、驸马和宗室里的长辈。
萧逸本来不想去,但帖子是宗正寺发的,推不掉,他换了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头发随便绾着,上了马车往宫里走。
到崇文殿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末席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着。
大皇子萧恒坐在上首,身边围着几个宗室长辈,正说着话。
二皇子萧瑾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和几个驸马谈笑风生,目光偶尔往萧逸这边扫一眼,嘴角挂着那种淡淡的弧度。
三皇子萧烈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脸色泛红,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宴席过半,萧逸起身去更衣。
崇文殿的更衣处在殿后的一条小走廊尽头,要穿过一道侧门,经过一段露天的宫道。
他走得不快,夜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他刚走到侧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八哥。”
萧逸停下脚步,回头。
萧烈从廊下追上来,步子很大,酒气扑面而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武服,袖口扎着,腰挎一把装饰用的短刀,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粗犷的戾气。
萧逸看着他。
“三弟,有事。”
萧烈走到他面前,站定,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
“八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兄弟都是傻子。”
萧逸的手拢在袖子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萧烈往前迈了半步,胸口几乎贴到萧逸面前,酒气更浓了。
“从小到大,你就是一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母妃死得早,没外戚,没靠山,天天缩在府里,连朝会都敢打瞌睡,所有人都把你当笑话,可你偏偏在朝堂上替沈家说话,一句话把二皇兄顶了回去,让满朝文武都看着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大了。
“你装什么装。”
萧逸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和脖子上绷起的青筋,没有说话。
萧烈是皇帝的第三个儿子,母妃出身将门,他自己也从小习武,性格刚烈,勇武自负,脾气暴躁,最看不起懦弱文人和废物皇子。
他今天喝了酒,又赶上被萧逸在朝堂上出风头的事刺激,专门堵在这里找茬。
这种人不难对付,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越是接话他越来劲。
萧逸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三弟喝多了,回去歇着吧。”
萧烈被他这副淡然的样子激得更怒了。
“我没喝多。”
他忽然伸出手,在萧逸肩膀上重重推了一把。
那一掌推得不算轻,带着三分酒力和七分火气,寻常人被他这么推一下,至少得退三四步才能站稳。
萧逸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看起来是被推得踉跄。
但他的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两步之后稳稳站住,连晃都没多晃一下。
萧烈愣了一下,又推了一把,这次力道更大了。
萧逸又退了一步,依然站稳,袖口被推得晃了晃,但人纹丝不动。
萧烈的脸色变了变,他感觉自己推出去的力量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明明用了力,却没有推倒对方,反而自己手腕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逸先开口了。
“三弟,你喝多了,推两下出出气就够了,再推下去,宫道上巡逻的侍卫看见了不好看。”
萧烈盯着他看了两秒,酒意被刚才那两下推搡的反震力驱散了几分,后脊梁上冒出一层细微的冷汗。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上来,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收了回去。
萧逸拢了拢被他推皱的袖口,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往更衣处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微微弓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萧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攥了攥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
更衣处外面的廊柱后面,镇国公秦苍站在那里。
他今天也是宗室宴的客人,秦家是大夏朝的世袭公爵,与皇室联姻几代,秦苍本人是军方第一人,武道大宗师境界,五十多岁,鬓角微白,身材魁梧,穿一件深色的国公常服,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刚才那一幕,他从头看到了尾。
萧烈伸手推萧逸的第一下,他看得很清楚。
萧烈是武将出身,从小练武,那一掌虽然带着酒意,但力道至少有三四百斤,寻常壮汉被推一掌都得飞出去。
萧逸退了两步,脚底生根,上身纹丝不动。
萧烈第二掌加了力,至少五百斤往上,萧逸又退了一步,依然稳如磐石。
两次推搡,所有的力道都被卸进了地面,萧逸的衣袍甚至没有掀起多余的褶皱。
秦苍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高手数不清,但能把卸力做到这种程度的,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更让他在意的是,萧逸全程没有反击,没有辩解,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往后退了两步,让对方推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那种淡然里藏着的东西,秦苍太熟悉了。
那是真正的高手在面对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小孩时才会有的耐心。
秦苍靠在廊柱上,看着萧逸消失在更衣处的拐角,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攥拳的萧烈。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崇文殿。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觥筹声里夹杂着宗室们的说笑声。
秦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萧逸的脚底生根,上身卸力,衣袍无风自动。
这种手法,没有几十年的内家功夫根本做不到。
但萧逸只有十几岁,身体看起来还那么弱,气血亏虚,筋骨不强,不像是练过内功的人。
除非他练的东西,根本不是普通的功夫。
秦苍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萧逸已经回来了,从侧门进来,安安静静地走回自己的末席,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袖口已经被他自己抚平了,看不出任何被人推搡过的痕迹。
秦苍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军方的最高大佬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微辣。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八皇子,他要亲自去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