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之后的第三天,沈万鎏把十万石粮食凑齐了。
他没有用沈家商号的名义,而是以沈万鎏个人的名义,从京城、江南道、淮南道三个方向的粮商手里同时购粮,三天之内把十万石粮食分三路运往江南道灾区。
速度之快,数量之大,让户部的人都吃了一惊。
周尚书在朝会上专门提了一句,说沈家这次自输十万石赈灾,比朝廷拨的三十万石到得还快,沿途各州县报上来的接收文牒已经陆续到了,灾民每天都能领到粮。
满朝文武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沈家这一手,不光把嫌疑洗清了,还在皇帝面前露了一次脸。
一个商人,三天凑十万石粮,这不是普通的财力,这是通天的路子。
但沈万鎏没有趁这个机会给自己捞任何好处,他没有上书求赏,没有找朝中官员攀关系,也没有在京城任何场合露面。
他把粮交完之后,安安静静地在府里待了三天,没有出门。
第四天早上,他来了八皇子府。
这次没有带马车,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任何礼盒,就他一个人,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旧衫,站在八皇子府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小春子开了门,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沈老板,您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
“不用通传,我等着殿下有空了再说。”
小春子把他领进前厅,倒了茶,然后去后院找萧逸。
萧逸正在菜畦旁边给灵果树苗浇水,听了小春子的话,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前院走。
走进前厅的时候,沈万鎏站起来,捧着那个紫檀木匣子,没有像以前那样拱手行礼,而是直接走到萧逸面前,双手把匣子举过头顶。
“殿下,这是沈家全部的家底。”
萧逸看了一眼那个匣子,没有接。
“什么东西。”
“沈家商号三十年的总账册,名下所有铺面、田产、船队、商队的清单,还有京城、江南道、淮南道、岭南道各处产业的分布图,全部在这里。”
沈万鎏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沈某想把这些东西交给殿下,愿意献出半数家产,终身效忠殿下。”
萧逸看着他。
沈万鎏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冲动的感激,也不是走投无路时的孤注一掷,而是一个人在冷静地做了决定之后,站在这里,把全部身家摊开,任凭对方处置。
萧逸沉默了几秒。
“沈万鎏,你这些家产加起来值多少银子。”
“回殿下,粗算下来,大约三百四十万两。”
“你愿意把一半送给我。”
“对。”
“为什么。”
沈万鎏把匣子放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萧逸面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殿下,沈某做三十年生意,认识的人不下千人,有权的,有势的,有本事的,有城府的,各种人都有,但沈某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殿下这样的。”
他抬起手指,一条一条数。
“殿下不贪财,曲江宴之后沈某送去的白玉麒麟、雪莲膏、金银锭子,加起来值几千两,殿下退回来了。”
“殿下不图名,御花园赏花,殿下明明有本事,却在所有人面前装弱,被人嘲笑也不辩解。”
“殿下不争权,朝堂上那次出头替沈家说话,是沈某求到头上,殿下才出的,出了之后没找沈某要任何回报。”
“殿下不站队,皇子们拉帮结派,殿下一个人在后院种菜,谁都不靠。”
沈万鎏停了一下,看着萧逸的眼睛。
“殿下,沈某做了三十年的生意,最擅长的就是看人,沈某看得出来,殿下心里装的不是钱,不是权,不是名,是另外一种东西,沈某说不出那个东西叫什么,但沈某知道,跟着殿下这样的人,沈家不会被当成棋子,不会被当成钱袋,不会被用完就扔。”
他退后一步,跪下来,额头触地,这次磕了三个头,比那天在别院里磕得更重,额头上磕出了红印。
“沈某把话放这儿,从今天起,沈家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让沈家站着,沈家不坐着,殿下让沈家往东,沈家不往西,沈家所有的路子、人脉、银子,全部听殿下调遣,分文不取,死而后已。”
萧逸站在厅中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万鎏,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把沈万鎏扶起来。
“起来。”
沈万鎏站起来,垂着手,等着他说话。
萧逸走回桌边,看了一眼那个紫檀木匣子,伸手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账册,封面用楷书标注着年份和类别,旁边是一卷手绘的产业分布图,墨迹工整,标注详细,从京城的铺面到江南道的粮仓,从运河的船队到岭南的商路,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
他翻了两页,合上,把匣子关上,推回沈万鎏面前。
“拿回去。”
沈万鎏急了。
“殿下……”
“听我说完。”
萧逸靠在桌沿上,看着沈万鎏。
“你的家产我不要,沈家的账册我不看,产业清单我不拿。”
沈万鎏张了张嘴,被萧逸抬手拦住了。
“我帮你,是因为你遇到了麻烦,我手里正好有能解决麻烦的东西,你跪在别院里磕了三个头,说沈家上下唯我马首是瞻,我当时没应,是因为我觉得你不欠我什么,用不着把自己绑在我这条船上。”
他顿了一下。
“但今天你捧着全部家底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我再推,就是看不起你。”
沈万鎏的眼圈红了。
“殿下……”
“东西你拿回去,沈家的生意你继续做,沈家的人你继续管,但从今天起,有一件事要记住。”
“殿下请说。”
“安分经商,为国利民,守本心即可。”
沈万鎏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什么重要的东西。
“安分经商,为国利民,守本心。”
他抬起头,看着萧逸,目光里有光。
“殿下,沈某记住了。”
他把匣子捧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萧逸一眼。
“殿下,沈某还有一句话。”
“说。”
“那天朝会上殿下替沈家说话,二皇子在殿上笑了,但沈某的人查到,二皇子的人在这几天陆续找了几个南边的粮商,打听沈家运粮路线和灾区的接收情况,沈某觉得,二皇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萧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粮商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沈万鎏点了点头,抱着匣子走了出去。
萧逸站在前厅里,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府门外,然后转身走到窗边。
小春子从门口探进头来。
“殿下,沈老板把东西抱回去了。”
“嗯。”
“他刚才好像哭了。”
“没哭,风大迷了眼。”
小春子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萧逸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沈万鎏这个人,有意思。
三百四十万两的家底,说献就献,不带犹豫的。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沈万鎏最后那句话。
二皇子的人在查沈家运粮路线和灾区接收情况。
查这些做什么。
赈灾粮案已经结了,沈家洗清了嫌疑,粮也运到了灾区,二皇子就算想找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除非他查的不是沈家的粮,而是别的什么。
萧逸收回目光,走回桌前坐下来。
灵田和灵泉在府邸护阵的笼罩下安静地运转着,灵果树苗在灵气中抽出了新芽。
下个月初一,第三次十连抽。
在那之前,他得把二皇子那条线摸清楚。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该给灵果树苗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