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骤然一顿。
林九笙拎着工兵铲,金属铲头拖过石板地,拉出刺耳长鸣。
他浑然不觉。
目光扫过沙地旁瘫坐的几人,冷静得近乎冷酷。
“不在此地逗留。”
“找一处干净区域扎营,整备装备。”
他抬手指向远方阴影笼罩的风化岩壁。
“去那边落脚。”
罗大勇啐掉满口沙砾,撑枪起身。
脸上惨白未褪,眼底红血丝淡去大半,只剩一股子贪念压过惊惧的执拗。
“老林,你没听见?地底那咚咚声,底下的东西快破土了!”
“水眼溶洞的传言不假,老牧民代代都传,里面藏着硬货、值大钱的东西!”
“现在不摸进去,等那玩意儿爬出来,我们一口汤都捞不着!”
他搓着手,盗墓人的本性彻底压稳了恐惧。
“风险评估没用!富贵从来险中求!”
“肉墙、蜡像、地底敲门的怪物,越邪门,底下的东西越真!”
“你那探员的谨慎,换不来金条,填不了肚子!”
苏文瑾低头校准相机参数,闻声抬眼。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克制,字字规整,如同宣读实验定论。
“罗先生,感官判断极易被认知污染篡改。”
“无测绘、无读数、无基准数据,贸然深入,和蒙眼闯死局无异。”
“我们拿到的只会是失真碎片,生死全凭运气。”
“林探员的决策,是唯一稳妥的选择。我们必须先建立安全基准线。”
“基准线个屁!”罗大勇烦躁摆手,“你们读书人全是弯弯绕!”
“闭嘴。”
林九笙头都没回。
声线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威压,瞬间压下所有争执。
他单膝跪地,工兵铲轻拨表层沙土,细细排查地底机关与异动痕迹。
逆熵感知仍在突突刺痛太阳穴。
停摆的静默怀表、墙体活物的诡异肌理、地底持续的撞击声,几根冰刺死死扎在心底。
此地,一刻不能乱。
“谁再嚷嚷挖宝分财,”他淡淡开口,寒意浸骨,“自行留下,陪底下那位敲门的东西。”
罗大勇喉结滚了滚,满心不服,终究不敢再顶撞。
只能悻悻嘟囔:“行行行,听你的,先扎营。”
临时营地,落于风化岩壁的背风凹处。
众人各司其职,动作紧绷,藏着未散的惊惧。
阿木汗沉默卸装,动作僵硬机械,全程垂着头,心神不宁。
罗大勇清点水源与压缩干粮,眼神反复瞟向来路,生怕那活物墙体追出地宫。
苏文瑾架起观测设备,对准地宫出口,实时记录环境残留、能量波动读数。
唯有阿木汗,在拆分最后几块能量棒时,身形骤然僵死。
他猛地抬头,望向营地东北方两公里外的沙丘群。
暗红暮色覆满沙海,风蚀沙丘线条柔和,满目空旷,一无所有。
可阿木汗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
古铜色的晒伤皮肤,瞬间变成死寂的灰白。
“胡大……保佑……”
他嘴唇剧烈哆嗦,声音细若蚊蚋,十指死死抠紧背包带,指节泛白发青。
“阿木汗?”林九笙瞬间警觉。
“沙丘上……有人。”
阿木汗喉咙咯咯作响,瞳孔骤缩成针尖,盛满极致的、无法自控的惊恐,“一群人……蹲着……在看我们。”
罗大勇嗤笑一声,抓起望远镜抬手远眺。
视线扫遍整片沙丘,只有风沙、枯刺、空荡沙纹。
连半分人影、半点异动都无。
“吓破胆了吧?毛都没有!”
他递过望远镜,语气随意,心底却悄悄发毛。
林九笙接过望远镜,细细扫视全域。
沙面平整,风蚀纹路规整,无脚印、无压痕、无活物踪迹。
肉眼视野里,死寂荒芜。
“光线错觉,沙丘阴影作祟。”林九笙放下望远镜,目光却始终锁定那片区域。
阿木汗的恐惧太真,绝非臆想。
“不是!绝不是!”
阿木汗疯狂摇头,抢过望远镜扫了一眼,像被烈火烫伤一般猛地甩开。
整个人蜷缩在地,双手抱头,语速癫狂,混着本族祷文疯狂默念。
林九笙听不懂方言,却精准捕捉到了异常。
规整的祈福祷文里,数次突兀插入一段扭曲拗口的陌生音节。
和此前阿木汗恍惚失神、笔记边缘无意识涂鸦的“新谕”,一模一样。
零碎半句,清晰入耳——
“以伪目视物者,当受沙埋……”
寒意悄无声息爬满脊背。
不是错觉。
是定向认知污染。
这片沙丘,在主动篡改人的感知。
“我去查。”罗大勇拎枪起身。
“一起。”林九笙沉声定调。
单一幻视是巧合,关联“新谕”的集体污染征兆,是致命预警。
必须实地核实。
苏文瑾即刻背起相机包,八棱铜镜缠紧手腕,随时待命。
阿木汗被两人半扶半架拽起,双眼死死紧闭,全程颤抖不止,祷文与诡异谕言交织不断。
一行人踏入沙砾平地,朝着暮色沙丘进发。
行至半途,罗大勇动作猛地一顿。
他胸口红绳悬挂的犀角佩,温度骤降。
短短十数秒,温润玉质冻成寒冰,刺骨凉意穿透衣衫,贴得皮肉发麻。
“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指尖刚触到玉佩,眼前世界骤然扭曲。
沙地、暮色、风声,瞬间化作满屏雪花噪点。
刺目橘红火光轰然炸开!
巨响震胸,金属碎片灼热飞溅,滚滚硝烟铺天盖地。
焦黑废墟、燃烧残骸、漫天尘土。
甜腻又腥臭的焦糊味,死死堵在喉咙里。
火光深处,一道迷彩身影一晃,骤然矮伏倒地。
尖锐耳鸣刺穿耳膜,天地轰鸣。
“老罗!”
林九笙的呼声隔着无尽距离传来,飘渺恍惚。
罗大勇浑身一颤,幻境骤然崩碎。
眼前依旧是沉沉暮色、荒芜沙地。
可冷汗早已浸透后背,心脏狂跳不止。
口鼻间的焦糊余味,久久不散。
是遗失的战场记忆?
还是这片鬼域强行植入的虚假碎片?
“没事?”林九笙紧盯他骤然惨白的脸色,目光锐利。
“没事,眼花而已。”罗大勇嗓音沙哑,不敢多言。
那幻境太过真实,那份濒死战栗,刻入骨髓。
他默默将冰寒彻骨的犀角佩塞回衣领。
刺骨凉意压下躁动,也让他神志勉强清明。
众人终于抵至沙丘下方。
天光彻底沉暗,天际只剩一抹残红。
整片沙丘静立无声,灰白死寂。
阿木汗依旧不敢睁眼,浑身战栗,死死指向一处斜坡。
“就在那……一排排……蹲着……盯着我们……”
林九笙抬手亮起强光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铺满整片坡面。
沙面平整干净,风蚀纹路层层叠叠,无踩踏、无凹陷、无半分异常。
他蹲身拨开表层干沙。
下层沙质紧实坚硬,无新鲜扰动痕迹。
“什么都没有。”罗大勇喘着气,底气全无。
苏文瑾沉默上前。
抬手举相机,连拍数张高清远景。
随即解下手腕铜镜,倾斜角度,借手电余光低角度反射。
这是她摸索出的法子——
常规视觉无法捕捉的能量残留、虚影痕迹,能被铜镜光影放大显形。
光斑缓缓扫过沙坡。
起初一切如常。
直到光影掠过坡面中心的凹陷区域。
苏文瑾的呼吸,骤然停滞。
肉眼所见,沙面光洁无垢。
可铜镜倒映的世界里,沙层之上,满是狼藉痕迹。
层层叠叠的人类足印,大小不一、方向混乱、彼此践踏。
无数人曾在此狂奔、聚集、挣扎、逃窜。
而在人类脚印之间,嵌着数道狰狞巨痕。
宽度远超常人,边缘锯齿参差,压痕极深。
多趾结构,带爪状尖端,沉重、诡异、绝非人间生物所有。
这些痕迹不立体、不真切。
像逝去画面的残影,像消散能量的烙印。
只存于铜镜之中,隐于现实之下。
看得见,摸不着。
存在过,却无迹可寻。
“林探员,你看。”
苏文瑾极力稳住声线,指尖却微微发颤,递出镜面。
罗大勇凑近一看,倒抽一口冷气,脏话脱口而出。
林九笙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镜中诡异印痕。
“全程录像留存。”他沉声吩咐。
非人爪痕沉重狰狞,绝非沙漠异兽所能留下。
这片沙丘,曾发生过一场人与诡物的屠戮混战。
“扩大搜索范围。”
林九笙起身,手电横扫四周,眼底戒备拉满。
有大规模死亡残留,必定会留下物证。
搜索并未持续多久。
工兵铲触到硬物的闷响,骤然响起。
“有东西!”
罗大勇瞬间回神,快速拨开浮沙。
一截惨白骨节,暴露在夜色中。
不是碎石。
是白骨。
众人即刻俯身清理沙土。
一根、两根、三根……
越来越多的白骨破土而出。
头骨、肋骨、肢骨、椎骨……
层层交错、堆叠纠缠,密密麻麻铺满沙下。
男女老少,骸骨混杂。
骨面裂痕参差,劈砍、重击、穿刺痕迹随处可见。
椎骨有勒痕,颅骨有孔洞,骨断口狰狞不规则。
不是自然死亡,不是规整墓葬。
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大范围粗暴屠杀。
死后被草草填埋,风沙覆血,掩尽惨案。
沙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骨乱葬林。
阿木汗双腿一软,重重跪倒沙地。
额头贴沙,浑身剧烈颤抖,混杂着恐惧与信仰崩塌的呜咽,碎在风里。
“胡大降罚……罪人喋血……黄沙埋骨……亡魂哀嚎……”
罗大勇脸色彻底凝重,却依旧压不住骨子里的贪念。
他小心拨开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周边浮沙,眼底复燃精光。
“死了这么多人,肯定有遗留物件!”
“装备、配饰、随身器物,随便一样都是老东西!”
“屠杀乱葬坑,最容易藏漏网的宝贝!”
“罗先生!”苏文瑾难得语气凌厉,“这是屠场,不是墓穴!满地冤骨,你只谈寻宝?”
“死人带不走财物!富贵险中求!”
罗大勇还要争执,话音却骤然卡死。
林九笙没有看他。
单膝跪在骸骨最密集的区域,目光锁定沙层下半掩的一块锈蚀金属牌。
指尖刚要拂去浮沙。
咔——嗒。
沉寂许久的静默怀表,骤然响起一声清脆单响。
不是连贯走时。
是孤零零的、死寂里炸开的一声试音。
下一秒。
无来源、无方向的沙哑低语,直接钻入耳蜗,贴着骨膜回荡。
机械、冰冷、漠然,带着无尽疲惫的程序化语调。
“……第三批……实验体……”
短短六字,像一道冰冷烙印,砸进所有人的心底。
林九笙伸出去的手指,僵死在半空。
夜风骤然狂起,卷着沙粒抽打衣衫,簌簌作响。
阿木汗的祷文呜咽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满场萧瑟寒凉。
第三批实验体。
整片黄沙白骨林,从来不是罪人的葬地。
是废弃的实验屠宰场。
林九笙缓缓收回手,笔直起身。
眼底凝着一层比夜色更寒的冷霜。
扫过满地扭曲骸骨、贪念未消的罗大勇、心神俱裂的阿木汗、面色惨白的苏文瑾。
风声呼啸里,他声线平稳,却字字斩钉截铁。
“停止所有挖掘。”
“全员过来。”
他深吸一口刺骨夜风,肺叶冰凉发紧,带着不容撼动的决断。
“给这些……无名实验体。”
“立一场简易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