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面积着厚灰。
一道新鲜细碎的拖痕横在地上，像是布料或者鞋底蹭过尘土，清清楚楚，直指左前方墙角。
倒塌的金属架被人粗暴挪开，豁口后面露出黑沉沉的墙面。
墙根下破了一个洞，堪堪容一人钻过，砖石水泥边缘参差不齐，是硬生生暴力凿开的。
“这他娘是谁挖的？”
罗大勇凑上前，手电一束光扎进洞口深处，“耗子可干不出这种活。”
林九笙没有回话。
侧耳静听。
洞口里有风，暗流嘶嘶往更深处钻。
尘埃、水泥味之外，混进来一缕极淡的木质腐朽气息。
“跟着痕迹，当心。”
他矮下身子，率先钻进破洞。
洞后是一条逼仄的通风维修甬道。
粗糙混凝土四壁，锈蚀管线贴着墙面蜿蜒，线槽里落满积灰。
手电光只能照亮身前几米远，再多，就被黑暗吞掉。
地上那道拖痕没有断。
时而在凸起的墙角被蹭得模糊，往前一段，又重新显现，一路向下延伸。
甬道七弯八拐，持续倾斜往下。
福尔马林与铁锈的味道慢慢淡了，取而代之一股沉埋千百年的阴湿。
朽木、石灰、防腐香料，裹着陈年霉味，一层一层压过来。
约莫五六分钟，甬道到了尽头。
一扇铅灰色厚重金属门半掩着。
门轴上过油，不见干涩摩擦的滞响。
地上那道拖曳痕迹，最终停在了门缝底下。
林九笙把门推开一条缝，手电探进去。
光柱扫过密室的刹那。
身后罗大勇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苏文瑾下意识捂住嘴，就连一直神思恍惚的沈教授，双眼骤然睁大。
门后是一间规整的方形密室。
面积比外面的实验室略小，层高却很高。
没有玻璃标本罐，没有实验操作台。
只有棺材。
十几口棺椁，大小形制各不相同，密密麻麻堆在密室中央与墙边。
黑漆描金的辽金木棺，厚重整块凿出的石椁，民国常见的柏木棺，还有几口西域风格、彩绘褪色的箱式葬具。
不少棺身带着新鲜撬凿痕迹，木屑还没彻底风干。
像是被人从原本的墓穴里硬生生挖出来，拖拽到此，集中堆放。
“挪坟场？乱葬岗？”
罗大勇喉咙发干，目光不由自主扫过一口口棺木，盗墓人的本能压不住，下意识在心里掂量里面会不会藏随葬器物。
沈教授却像是魂魄被抽走，踉跄扑向离他最近、保存相对完好的石椁。
石椁风化严重，表面阴刻繁复纹饰。
他指尖剧烈发抖，拂去厚厚浮灰，一道后刻的痕迹露了出来。
不属于原本的古纹。
是后来强行凿上去的衔尾蛇。
刻痕极深，力道狠绝，像标记，又像是一道清除指令。
“标记……清除标记……”
沈教授嗓音嘶哑，眼神涣散，“他们不是保管。是抹除脉络。把这些东西，从原本的历史里挖出来，拖到这里，集中存放……”
他猛地转身，视线在棺椁之间疯狂跳转，语速越说越快。
“年代完全对不上！这口是金代规制，那口是明初榫卯……还有这些，空的！棺材里面尸骨不见了！不是盗墓，盗墓拿财宝，他们拿走的是位置，是关联！”
罗大勇听不进这些理论。
他的目光，钉在角落一口柏木棺上。
漆皮斑驳，却比其余棺椁鲜亮不少，尺寸是旧时富户寻常的规格。
手痒。
他压低声音：“老林，这口看着像民国的，说不定藏着老东西。”
背包一翻，撬棍已经握在了手里。
“别动！”
林九笙喝止的瞬间，已经晚了。
罗大勇动作极快，撬棍尖卡进棺盖缝隙，猛地往下一压。
嘎吱——啪！
朽木不堪受力，一声闷响，棺盖被撬开一道大口子。
他索性扔掉撬棍，双手扣住棺沿，一声闷喝，整副棺盖被掀翻，重重砸落在地。
没有想象中冲鼻的腐臭。
涌出来的，是松香混着甜腻防腐香料的陈旧气息。
手电直直落进棺内。
没有骸骨，没有陪葬。
里面躺着两个“孩童”，七八岁模样，一男一女，并排静卧。
蜡黄色表皮光滑死寂，身上短褂小裙做工精细，脚蹬布鞋。
五官雕琢得栩栩如生，唇上还留着淡粉，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从胸口到小腹，腹腔被整齐剖开。
皮肉向两边翻开，里面没有内脏骨骼，满满当当塞满金属丝、细玻璃管、暗红干涸胶状物，无数机械与生物组织纠缠在一起。
细小齿轮、刻着符号的金属碎片，密密麻麻嵌在其中。
不是人偶。
是造物。
“操！”
罗大勇浑身一震，向后猛跳，后背撞上旁边一口小棺，脸色瞬间发绿，“这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苏文瑾胃里翻涌，强压着反胃，抬手把一直攥着的八棱铜镜，对准棺内那具女性造物。
镜面映着手电光，把剖开的腹腔照得一清二楚。
镜中，那些管线零件仿佛被放大，每一处结构都看得格外分明。
她的视线扫过一根深色粗导管，管壁上，刻着一串微小、笔画扭曲的怪异符号。
苏文瑾的呼吸骤然停住。
就是这个。
非人般扭曲的笔画，她一辈子忘不掉。
父亲那本隐秘日志，有一大片被反复涂抹遮盖，墨迹边缘，曾经留下过一模一样的痉挛式符号。
父亲见过。
他拼命涂掉的，就是这些记录。
一股寒意顺着后脚跟直冲天灵盖，铜镜险些从指尖滑落。
父亲失联，日志里那些疯狂的恐惧，终于落在了一件实实在在的物证上。
“他们不是埋葬历史！”
沈教授陡然尖叫，撕裂密室死寂。
不知什么时候，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揪住头发，眼球几乎要挣出眼眶，死死盯着棺内的造物。
“是替换！用假的东西，换掉真实的！历史是缝合出来的，被塞满这种东西……”
尖叫慢慢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
目光彻底失焦，仿佛无数棺木在他眼前旋转、拆分、重组。
“编号……CB-7，γ-3，顺序错了……桥接端点β-9……清除，替换……”
一串编码不停从他唇间滚出来，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整个人蜷缩在地，像一只受伤的虾米，手指无意识抠着水泥缝隙，反复念叨同一串数字。
“CB-734……CB-734……”
听见这串数字的一刻，林九笙瞳孔猛地收作针尖。
左手本能探进衣襟，握住贴身那枚静默怀表。
指腹摩挲冰凉表壳。
表冠旁侧内缘，藏着一道极细微的刻痕，外行根本察觉不到。
年少时他就发现了，一直不解其意。
此刻指尖一点点描摹凹槽的排布。
C、B、-、7、3、4。
CB-734。
和沈教授反复念叨的，一字不差。
林九笙缓缓抬头。
视线越过棺中那两具诡异造物，越过蜷缩在地的沈教授，最终落向密室那一面看起来空空荡荡、光滑平整的水泥墙。
怀里的怀表，剧烈震颤，如同疯狂搏动的心脏。
灼热与冰凉交替冲刷，一阵阵刺痛撞在胸膛上。
沈教授那道绝望的呢喃，像是一句触发口令。
墙壁深处，嗡声缓缓升起。
频率极低，耳朵很难清晰捕捉，却震得牙根发酸，胸腔跟着共振。
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
头顶，脚底，四壁，地底深处，一同朝着这间密室挤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