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钻入耳膜。
黏腻,冰冷,混着福尔马林的腐腥与铁锈死气。
林九笙后颈汗毛尽数立起。
不是寻常惊惧,是生物本能对顶级天敌的极致颤栗。
他抬手,比出噤止手势。
同时压下手电光束,只留一线微光,稳稳锁死幽深门缝深处。
哭声持续低鸣,扭曲绵长,铺成一片磨人的背景音。
除此之外,黑暗死寂,再无半分异动。
“老林……”
罗大勇齿缝挤声,握工兵铲的手背青筋暴突,肌肉绷得发硬,“进、进去吗?”
林九笙没有应声。
侧耳静听十余秒。
辨方位,辨频率,辨声源层次。
绝非录音循环。
也绝非活人发声。
在这座地底鬼域,活人的定义,本就存疑。
他视线扫过门侧巨大的衔尾蛇徽记,又落上门板刺眼的日文——立入禁止。
“地图。”他低声道。
沈教授立刻从贴身背包内层,抽出一卷磨损严重的折叠图纸。
纸面陈旧,边角起毛,是拼凑解密档案与零散情报,复原出的十七号站简易结构图。
图纸粗糙残缺,却标着核心区域:入口、观测中枢、样本储存区。
最醒目的,是一处重重红圈标注的区域——净化转换间。
旁侧铅笔小字批注,字迹凝重:区域功能不明,疑似处置非人类实验样本。
众人此刻立足的格纳库,仅是附属通道的模糊区块。
而眼前这道哭泣铁门,正对红圈禁区。
“样本储存,活体处理区。”
林九笙指尖轻点红圈,语气平静得刺骨,“哭声源头,就在里面。”
“这里面……到底关着什么?”
苏文瑾紧盯门缝,抬手端起八棱铜镜,镜面正对黑暗。
镜面空空如也,映不出半点异象。
“门自己开了。”
林九笙收起地图,递回沈教授手中,右手顺势抽出腰间工兵铲,沉声道,“我们装听不见,没用。”
他掌心摸出静默怀表。
冰凉金属贴着手心,纷乱心绪瞬间压稳。
分工瞬间落定:罗大勇、苏文瑾、沈教授居中跟进。阿木han断后,盯死后方坍塌豁口——这是众人唯一退路。
四道身影,融于黑暗,缓步挪向铁门。
林九笙走在最前。
手电微光压到极致,锁定门缝纵深,余光同时兼顾头顶、脚下,半点死角不留。
门缝宽三十公分。
刺骨阴风持续涌出,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化学药剂腐味。
衣角被阴风撩动,寒意直钻骨缝。
哭声更近了。
近在耳畔,却像隔了层层厚障,虚无又真切。
光束探入门缝,仅能照亮寸许水泥地面。
地表干净少尘,无常年封死的积灰,分明近期有活物活动痕迹。
深处黑暗,吞尽所有光线。
林九笙深吸一口气,铲尖抵住厚重铁门边缘,缓缓发力。
嘎——吱——
刺耳金属摩擦,炸碎整片死寂。
沉睡数十年的禁区,被强行撬开。
铁门缓缓敞开,露出后方狭长消毒通道。
四壁、顶壁铺满泛黄污浊的白瓷砖。
地面开槽,专为冲洗废液设计,处处透着冰冷的实验肃杀。
通道尽头,是一道带观察窗的密封电控门。
此刻虚掩半开。
真正令人窒息的,是通道两侧。
整排巨型密封玻璃罐,死死固定在墙体上。
金属箍封边,胶条老化硬化,布满岁月裂痕。
大半罐体碎裂干瘪。
福尔马林尽数蒸发,罐底堆积黄褐色结晶,与莫名沉淀物纠缠成团。
少数罐体完好,内部液体浑浊发灰。
浸泡其中的东西,看得人胃腑翻涌。
扭曲拼接的异种器官。
疯狂增生、布满诡异纹路的畸形肉块。
轮廓依稀是孩童、幼童的躯体,结构却彻底违背常理。
多余肢体丛生,头颅畸形融合,表皮覆满鱼鳞状、菌丝状诡异组织。
其中一罐,保存最为完整。
骨架是七八岁孩童模样,脊椎外生数节节肢骨刺。
眼窝深陷,晶体眼球早已黯淡失色。
最骇人处,是被剖开的胸腔。
透明弹性膜强行缝合创口,心脏位置空空如也,取而代之一枚拳头大小的异形造物。
半机械、半生物腔体,表层覆盖死寂暗红菌斑,早已彻底失活。
阿木han喉间滚出压抑呜咽,猛地偏过头,不敢再视。
罗大勇脸色铁青,低声咒骂,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沈教授死死盯着罐体,唇瓣翕动,默默辨认记录。
苏文瑾举起相机,指尖颤抖,数次蓄力,始终按不下快门。
林九笙目光飞速扫过每一只罐体,搜寻编号、标签。
多数字迹风化模糊。
唯独最底端一只罐体,金属底座蚀刻字迹清晰可辨:
Type-γ-7,幼年体,桥接实验第三阶段,认知敏感阈值极低,已终止封存。
“桥接实验,认知敏感……”
林九笙低声复盘碎片线索。
这座地下站点的恐怖用途,在脑海中渐渐拼凑成型。
凄厉哭声,从尽头密封门后渗透而出,笼罩整座通道。
四人屏住呼吸,穿过窒息的标本长廊,抵至尽头门前。
透过观察窗内窥,内里是百余平的宽阔实验室。
手电微光扫过,遍地碎器皿、泛黄废纸、倾倒铁架。
密密麻麻的档案柜、实验操作台,布满房间四壁。
中央几座无菌隔离舱,尽数破损报废。
哭声在这里变得立体。
无处不在,穿墙透地,裹挟无尽哀怨,缠得人精神紧绷。
“分头取证。”
林九笙压低声令,分配任务,“避开所有罐体、仪器。重点搜寻实验记录、站点详图,一切关联桥接、认知、衔尾蛇的资料。”
“罗大勇,护住两位。阿木han,死守门口警戒。”
话音落,他独自走向房间最深处。
一排厚重档案柜矗立于此,柜门贴着褪色绝密标签:净化实验记录。
他刚俯身,准备查验柜门锁扣。
怀中静默怀表,骤然异动。
无尖锐刺痛,只剩持续低沉的嗡震。
机芯异常震颤,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同一瞬,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异动。
左侧破损无菌舱旁,阴影深处,有东西动了。
绝非错觉。
林九笙猛地转头,手电光瞬间锁死那片黑暗。
光柱尽头,是半开的金属储物柜。
就在光线即将贯入柜内的刹那——
一道矮小、模糊的身影,贴着地面极速滑出。
身着老旧连体工装,身形娇小诡异。
不靠奔跑,全程贴地滑行,无声无息。
转瞬钻进墙面通风口。
通风管道被倒塌铁架半遮,隐蔽至极。
全程快得只剩残影。
唯有掠过积灰地面时,带起一丝极淡的尘流。
林九笙瞳孔骤缩。
箭步冲至通风口前,手电直射管道深处。
管内锈迹斑斑,蛛网密布,积灰厚重,荒废多年。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那道鬼影,彻底消失。
“老林?”罗大勇闻声警觉转头。
林九笙没有回应。
蹲身,指尖抚过通风口下的积灰。
细腻尘层上,留有一道极浅的向内拖痕,新鲜痕迹,绝不是旧印。
他起身环视整间实验室。
萦绕不绝的哭声,悄然变调。
褪去纯粹哀怨,掺进一丝细微的好奇。
更像是……无声的窥探,隐秘的邀请。
“苏文瑾。”
林九笙目光锐利,扫向身侧,“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东西?”
苏文瑾正俯身辨认霉变纸页字迹,闻言抬头,脸色惨白。
“我刚才余光一晃……背后有小东西窜过。太快了,我以为是老鼠,或是眼花。”
两人同时目击。
绝非幻觉。
就在此刻,罗大勇骤然爆出一声低呼:“老林!这箱子不对劲!里面有东西在动!”
林九笙立刻转身。
地面倒扣一只老式军用铁皮箱。
缝隙之间,透出微弱不稳的幽蓝光晕。
色调、波动频率,与格纳库的认知干扰残骸完全一致。
蓝光之外,箱内传出规律机械响动。
咔哒、咔哒。
节奏规整,带着机械运转的冷硬质感。
更可怖的是,缝隙里飘出断续的孩童哼唱声。
调子简单稚嫩,断断续续。
陌生里藏着一丝莫名熟悉,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铁皮箱无锁,仅扣着搭扣。
“退后。”
林九笙抬手示意众人后撤,铲尖轻轻挑开箱盖。
嗡——
幽蓝微光倾泻而出,照亮昏暗角落。
箱内无机械仪器。
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孩童旧衣。
衣物上方,摆着一只粗线编织玩偶,纽扣为眼,造型简陋诡异。
玩偶怀中,紧抱一台巴掌大的斑驳铁皮发报机。
天线微微颤动,幽蓝光源自机身内部透出。
咔哒声响、孩童哼唱,尽数从扬声孔流淌而出。
金属机壳表面,有淡淡阴影缓缓流动。
不像光影投射,更像某种活物的倒影,依附其上。
怀中怀表,嗡震愈发剧烈,刺骨寒意直窜指尖。
墓室干尸的日记本、被涂改的实验记录、那句不要开门的警示、通风口消失的矮小鬼影……
所有碎片瞬间串联,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林九笙指尖悬在发报机上方,寸许距离,骤然停住。
嗒。
嗒。
嗒嗒。
清脆赤脚脚步声,突兀响起。
源自通风管道方向,节奏不急不缓,踩在冰冷水泥地上。
由近,及远。
穿过废弃通道,越过黑暗纵深,朝着观测中枢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无尽黑暗里。
哼唱未停,蓝光不灭。
唯有脚步声,彻底寂灭。
余韵回荡在死寂实验室,叩击每个人的耳膜。
罗大勇嗓音发紧:“那条通道……直通气象站观测中枢。”
沈教授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面色惨白如纸:“结构图标注,这条通道,一九五八年就被整体浇筑封死。”
封死的通道,传出活人的脚步声。
林九笙沉默不语。
他伸手探入背包深处,取出厚绒布包裹的玉璧。
布料缝隙间,温热与冰凉触感交织。
而此刻,玉璧内部浮出细碎光流,缓缓脉动。
频率,完美契合发报机蓝光、孩童哼唱的节奏。
隐于死寂,遥相呼应。
林九笙五指收紧,攥死玉璧。
他没有触碰铁皮箱,没有查验发报机。
目光穿透摇曳蓝光,死死锁定那条本不该存在的黑暗通道。
抬脚,迈步。
孤身一人,朝着封禁数十年的黑暗深处,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