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处的乌钦山,是六部会盟之地。
山不算高,但在茫茫草海中极为显眼。山顶矗立着一块黑色巨石,相传是古时天神降下的镇地之石。
六部每隔数年便在此会盟一次,遇有大事,各部首领便各自带亲卫赶来,在石前立誓,定下盟约。
这一日,黑石前的草地上支起了六座大帐,帐顶各插一面不同颜色的旗帜。
匈奴的狼旗、东胡的鹰旗、林胡的鹿旗、楼烦的牛旗、月氏的驼旗、白羊部的羊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匈奴大单于阿那瑰坐在主位,是一位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左颊有一道旧伤疤。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首领,开口:“诸位,召集你们来,是因为北启的事。”
东胡首领穆勒接话:“北启?他们前阵子不是刚和匈奴打了一仗吗?听说你们吃了亏,被他们抓了数万族人,最后用姑娘换回来的。”
这话说得直接,阿那瑰的脸色沉了一瞬,但没有发作。他道:“正是。北启这些年内政不乱,兵强马壮。前次之战,我部损失不小。〞
“若继续由他们壮大下去,用不了几年,草原上便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林胡首领呼延烈粗声粗气道:“大单于的意思是,我们要联合起来打北启?”
阿那瑰道:“单凭一部之力,打不过北启。但六部联合,出兵十万,踏平乾古关,不是难事。”
楼烦首领乌图冷笑一声:“十万大军,粮草怎么算,军马怎么算,哪个部出多少人,打了胜仗,地盘怎么分?这些都没说清楚,便要先动兵,未免太急了些。”
帐内安静了一瞬。
月氏首领萨木延开口:“乌图说的有理。我部远在西面,与北启没有接壤。若要长途出兵,路远粮重,不是小事。大单于若要我部出兵,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阿那瑰看向他:“北启的商队,常年经过你月氏的草场。〞
“他们货物便宜,你的族人便不买你部自己做的东西。长此以往,你月氏的工匠还养得活吗?这算不算理由?”
萨木延没有接话,但神色微微动了动。
白羊部首领巴图一直沉默,这时才开口:“我部人多,但牛羊都靠草场养活。北启那边,减税之后百姓富了,买羊买牛的人多了,我部的日子也比以前好过些。〞
“若真打起来,生意便断了。这笔账,算过来算过去,不划算。”
阿那瑰盯着他:“巴图首领的意思是,不打?”
巴图没有直接回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东胡首领穆勒这时接话:“打不打,可以再议。但北启确实一天比一天强,这是实情。他们不只兵强,还往草原上送女人。〞
“送去各部的姑娘,生下的孩子学他们的文字、说他们的话。十年二十年过去,草原还是不是我们的草原,便不好说了。”
这话落下,帐内安静了片刻。
呼延烈拍了一下案面:“穆勒说得对。再不打,草原便不是草原了。”
乌图沉吟了一下,说:“打可以,但我部要占乾古关以东的五百里草场,作为出兵的条件。”
阿那瑰看了他一眼:“乾古关以东的草场,原属林胡。你若想要,先问问呼延烈答不答应。”
呼延烈牛眼一瞪:“那是我的草场,谁也别想打主意!”
眼看又要吵起来,阿那瑰抬手压了压:“战事未定,先争利益,太早。我的意思是,六部各出兵,粮草自备,战利品按出兵比例分配。至于地盘,打下来之后,再行商定。”
他环视众人:“北启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十万人。我们六部联合,凑出十万不是难事。以十倍打他,没有输的道理。”
帐内沉默了一阵。穆勒第一个点头:“我部愿意出兵。”
呼延烈也道:“算我一部。”
乌图和萨木延对视一眼,先后点了头。巴图没有立刻表态,但也没有再反对。
阿那瑰站起身,走到黑石前,拔出腰间短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石面上。其余首领也依次上前,各滴鲜血。六道血痕在黑色的石面上蜿蜒交汇,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汇入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