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书坊开张那天,席悠起了个大早。
“你穿这身?”屠苏酒靠在门框上,看他对着铜镜折腾。
席悠扯了扯身上的靛蓝长衫,袖口绣着暗银纹路,腰带上还挂了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怎么了?话本先生不能穿体面点?”
“你以前连件像样的外袍都没有。”
“以前是以前。”席悠转身,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塞进荷包,“现在我是天机阁的签约作者,总得有点排面。”
屠苏酒看着他荷包上绣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灵鹤,没说话。那是席悠师父上个月硬塞给他的,说是戒律堂新来的女弟子手艺好,非得让席悠带着。
两个人出了门,御剑往天机阁总舵飞。路上遇到三拨同门,都客气地打招呼。
“席师兄早。”
“屠苏师兄早。”
等人家走远了,席悠才嘀咕:“以前他们叫我『那个嗑瓜子的』。”
“现在你出名了。”屠苏酒往旁边让了让,避开一只莽撞的仙鹤,“全仙界都知道你把宗门秘辛卖了个遍,还全身而退。”
“这叫本事。”席悠理直气壮。
到了天机阁,书坊门口已经排了长队。席悠的话本《仙界秘闻录》今天首发,限量五百册,每册附赠五香瓜子一包。
“这谁想出来的主意?”屠苏酒问。
“我。”席悠指了指书坊门口的牌子,“买话本送瓜子,销量能翻一倍。”
“……你确定有人要瓜子?”
“你不懂。”席悠走进书坊,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瓜子是消耗品,话本看完就扔,瓜子吃完还想买。这叫复购。”
掌柜的是个圆脸胖子,笑得眼睛眯成缝。“席先生,今天五百册已经订完了。还有两百多人排队等加印。”
“加印可以,但得加钱。”
“加多少?”
“原价加三成。”席悠掏出一把瓜子放在柜台上,“顺便,下一册的预告可以放出去了。就说写的是『某宗门首席与魔尊的隐秘往事』。”
掌柜的眼睛亮了。“能过审吗?”
“能。”席悠笑了笑,“我把魔尊写成女的。”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飞快地拨算盘。
屠苏酒站在旁边,看着席悠三言两语就把下一册的定金收了。等出了书坊,他忍不住问:“魔尊明明是男的。”
“我知道。”
“那你写女的?”
“读者爱看。”席悠嗑着瓜子,“再说了,魔尊又不会来告我。赤蟒把他老巢端了之后,他现在躲在南疆养伤,哪有空管话本。”
“万一他看了呢?”
“看了更好。”席悠把瓜子壳丢进路边的花坛,“他要是生气,我就再写一本《魔尊复仇记》,销量肯定更高。”
屠苏酒沉默了一会儿。
“席悠。”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你写的东西惹了不该惹的人——”
“想过。”席悠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留了一手。”
“什么手?”
“我写的话本,每一本都存了一份在天机阁的密室里。万一我出事,掌柜的会全部刊印。”席悠笑了笑,“这叫死后出版,销量比生前高十倍。”
“……你连这个都算计?”
“算计怎么了?”席悠理直气壮,“我穷怕了。现在虽然赚得多,但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总得给师父留点养老钱。”
两个人走到街口,席悠忽然停下。
“怎么了?”
“你看那边。”席悠指了指街对面的茶馆。
茶馆门口坐着个说书先生,正在讲《仙界秘闻录》第一回。围观的修士坐了一地,连树上都蹲着人。
“……话说那席悠,本是宗门一个无名杂役,每日扫洒庭除,月俸不过五块中品灵石。这一日,他路过戒律堂,忽听堂内传来争吵之声——”
席悠站在街对面,听得津津有味。
“他讲得不对。”屠苏酒说,“那天你明明是翻墙进去的。”
“细节不重要。”席悠摆摆手,“重要的是他讲得精彩。你听,他把刘长老写成了一头猪精。”
“……刘长老是人族。”
“说书嘛,夸张点怎么了。”席悠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屠苏酒,“听着。”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那席悠推门而入,只见戒律堂首座刘长老,面如猪肝,头生双角,竟是个披着人皮的妖物!席悠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
“玉简?”屠苏酒皱眉,“你那天掏的是瓜子。”
“他改得好。”席悠嗑着瓜子,“玉简比瓜子有气势。”
两个人站在街边听了大半个时辰。说书先生讲到第三回,席悠把整袋瓜子都嗑完了。
“走了。”他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
“去哪?”
“戒律堂。师父说今天炖了排骨汤。”
两个人御剑往宗门飞。路上屠苏酒忽然问:“你话本里写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
“三成吧。”
“三成?”
“嗯。首席的出生日期是真的,魔尊拜把子是真的,刘长老通敌是真的。其他的——”席悠耸耸肩,“都是编的。”
“那你师父看了没生气?”
“生气了。”席悠笑了笑,“他说我把他的困阵写成了一碰就碎的纸糊灯笼。但后来掌门给他买了三斤灵茶,他就不气了。”
“掌门为什么给他买茶?”
“因为我话本里把掌门写成了英明神武的明君。”席悠掏出另一枚玉简,“下个月要出第二册,掌门提前预定了五十本,说要发给弟子当教材。”
“……教材?”
“嗯。书名都想好了,叫《宗门危机管理案例集》。”
屠苏酒差点从飞剑上掉下去。
“掌门认真的?”
“认真的。”席悠扶了他一把,“他还说要把刘长老的账本加进去当附录。”
两个人落在戒律堂门口。师父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大锅排骨汤,旁边放着一摞话本。
“回来了?”师父抬眼看了席悠一眼,“今天卖了多少?”
“五百册。”
“钱呢?”
“存着呢。”席悠坐下盛汤,“师父,您要钱干什么?”
“买灵茶。”师父指了指桌上的空茶罐,“你话本里写我喜欢喝龙井,结果全宗门的人都给我送龙井。我现在看见龙井就想吐。”
席悠笑了笑。“那您喜欢喝什么?”
“普洱。”
“行。下回我写您喜欢喝普洱。”
师父哼了一声,低头喝汤。屠苏酒坐在旁边,看着这对师徒拌嘴,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该这么过。
吃完饭,席悠和屠苏酒坐在戒律堂门口的台阶上。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老树上。
“屠苏。”
“嗯?”
“你说,我要是当初没卖秘辛,现在会在干什么?”
屠苏酒想了想。“大概还在外门扫院子。”
“那你还替我挡刀吗?”
“挡。”屠苏酒说,“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不挡不行。”
席悠笑了。他从荷包里掏出最后一颗瓜子,剥了壳,递给屠苏酒。
“吃。”
“就一颗?”
“最后一颗了。”席悠把瓜子壳扔进风里,“明天再去买。”
屠苏酒接过瓜子仁,放进嘴里。五香的,有点咸。
“席悠。”
“又怎么了?”
“你话本里写的那些,有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席悠想了想。
“有。”
“哪句?”
“『席悠这个人,虽然贪财,但从不害朋友。』”
屠苏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嗯。”席悠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写第二册。”
“第二册写什么?”
“写赤蟒是怎么把魔尊老巢端了的。”席悠往屋里走,“书名我都想好了,叫《一个欠债人的逆袭》。”
“……赤蟒看了会打你。”
“他不敢。”席悠回头笑了笑,“他还欠我三块上品灵石呢。”
月亮挂在树梢上,戒律堂的灯灭了。院子里只剩下蟋蟀的叫声,和席悠荷包里最后一颗瓜子壳落地的轻响。
第二天一早,天机阁书坊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掌柜的站在门口,举着牌子:“今日预售《一个欠债人的逆袭》,前一百名附赠赤蟒同款红披风!”
席悠站在街对面,嗑着新买的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连赤蟒的披风都仿了?”屠苏酒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袋灵茶。
“嗯。赤蟒那人爱显摆,披风上绣了金线。我找裁缝仿了二十件,成本三块中品,卖十块上品。”
“……你赚了多少?”
“不多。”席悠掏出账本看了一眼,“也就够买半年瓜子的。”
屠苏酒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串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席悠。”
“嗯?”
“你以后写话本,能不能把我写帅点?”
席悠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本来就帅。”
“……那你写不写?”
“写。”席悠把账本收起来,“下一册就写。书名我都想好了,叫《屠苏刀断魔尊》,讲你一个人单挑魔尊三千手下。”
“我什么时候单挑过三千手下?”
“下个月。”席悠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安排好了。天机阁最近收了个新暗桩,在魔尊旧部里当卧底。下个月他会带人假扮魔尊残部来宗门闹事,你到时候出去打一架。”
“……你连这个都安排了?”
“这叫营销。”席悠把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话本要卖得好,主角得能打。你打了,我才能写。”
屠苏酒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打就打。”
席悠也笑了,从荷包里掏出最后一颗瓜子,剥了壳,递给他。
“吃。”
“又是最后一颗?”
“嗯。明天再买。”
太阳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街上的修士来来往往,天机阁书坊的招牌在风里晃了晃,上面写着七个大字——
“仙界爆料局,开张。”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