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首席弟子的葬礼在宗门后山举行。
掌门亲自主持,全宗弟子都到了。棺材里是首席的真身,被席悠烧了傀儡蛊之后,尸体保存得很完整。
“首席为宗门而死,”掌门站在墓前,“宗门不会忘。”
席悠站在人群最后面,嗑着瓜子。屠苏酒站在他旁边,肩膀还绑着绷带。
“你师父呢?”
“在戒律堂。”席悠说,“掌门给他安排了新差事——戒律堂首座。”
“刘长老呢?”
“关在地牢里,等仙界仲裁。”席悠把瓜子壳丢进草丛,“魔尊那边也消停了,听说赤蟒带着人反了,把魔尊的老巢端了。”
“赤蟒?”
“嗯。他欠我三块上品灵石,我让他拿魔尊的令牌抵债。”
屠苏酒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计划好了?”
“没有。”席悠笑了笑,“我计划的是五百上品。但赤蟒非要给一千,说魔尊的令牌值这个价。”
“……所以你现在的身家比我多。”
“那当然。”席悠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跟我干?”
“干什么?”
“天机阁的金牌线人。”席悠掏出一枚玉简,“他们刚给我开了新价——一条秘辛五百上品。我打算把掌门年轻时候跟魔尊拜把子的事写成话本,卖给天机阁的书坊。”
屠苏酒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同意吗?”
“同意。”席悠指了指戒律堂方向,“他说写话本比卖秘辛干净。”
“那我也入伙。”
“你?”席悠笑了,“你不是天机阁的暗桩吗?”
“我已经辞职了。”屠苏酒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扔给席悠,“这是天机阁的暗桩令。我把它交给你,算是投名状。”
席悠接住令牌,看了看,揣进怀里。
“行。以后我写话本,你负责卖。”
“分成呢?”
“五五。”
“成交。”
葬礼结束了。弟子们陆续离开,后山只剩下席悠和屠苏酒。
“对了,”屠苏酒忽然说,“第三卷秘辛里,你到底写了什么备注?”
“就那行小字啊。”
“不是。我是说——你真的把首席的出生日期挪了三天?”
“嗯。”
“为什么?”
席悠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因为首席真正的出生日期,是初三。”
“那初六——”
“初六是掌门编的。他怕魔尊查到真的日期,故意放了个假消息。”席悠把纸递给屠苏酒,“但首席临死前跟我说,他不怪掌门。他说掌门虽然骗了全天下,但至少没骗他。”
屠苏酒看着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父亲,我不怪你。”
“这是——”
“首席的遗书。我在魔尊地牢里找到的。”席悠把纸收起来,“我把它交给掌门了。他看完之后,哭了。”
屠苏酒沉默了很久。
“席悠。”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掌门需要哭一场。”席悠抬头看着天,“他装了二十年,该卸下来了。”
太阳落山了。两个人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首席的名字。
“走了。”席悠转身。
“去哪?”
“戒律堂。师父说今晚炖了灵鸡汤,叫我们回去吃饭。”
“你师父还会炖汤?”
“不会。所以他叫了外援。”席悠笑了笑,“掌门的厨艺不错。”
屠苏酒跟着他往山下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天机阁那边——”
“怎么了?”
“你真的把秘辛都卖完了?”
“没有。”席悠掏出一枚玉简,“还剩一条。我打算留着。”
“什么秘辛?”
“关于你的。”席悠晃了晃玉简,“天机阁的暗桩名单。我抄了一份。”
屠苏酒停下脚步。
“你要卖?”
“不卖。”席悠把玉简扔给他,“送你的。以后你跟我干,这个就当是入职礼物。”
屠苏酒接住玉简,攥在手里。
“席悠。”
“又怎么了?”
“谢谢你。”
席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别谢我。谢你三年前替我挡的那一刀。”
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暮色里,戒律堂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桌上摆着灵鸡汤,掌门坐在桌边,师父坐在主位上,两个人都没动筷子。
“怎么才回来?”师父瞪了席悠一眼。
“路上聊了会儿天。”席悠坐下,拿起碗盛汤。
“聊什么?”
“聊以后怎么办。”席悠把汤碗递给屠苏酒,“我打算写话本,他负责卖。”
掌门放下筷子。“写什么话本?”
“写您跟魔尊拜把子的事。”席悠喝了一口汤,“放心,我不写真的。我写您跟魔尊其实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
“……能改成表兄弟吗?”
“加钱。”
“加多少?”
“五百上品。”
“成交。”
师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吃饭。”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喝汤,吃菜,偶尔拌嘴。窗外有弟子御剑飞过,剑光在夜空里划出白痕。
席悠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屠苏酒在旁边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单生意。”席悠说,“天机阁最近在收宗门秘辛。我打算把戒律堂的账本卖给他们。”
“账本?”
“嗯。刘长老的账。里面有他跟魔尊往来的所有记录。”席悠笑了笑,“但这次我不卖原件。我卖副本。”
“为什么?”
“因为原件要留给掌门。”席悠指了指对面的掌门,“他需要这个。”
屠苏酒看了一眼掌门。掌门正跟师父抢最后一块鸡腿,没注意这边。
“那副本卖多少?”
“一千上品。”
“有人买吗?”
“有。”席悠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天机阁已经预定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刚才。吃饭前。”
屠苏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席悠。”
“嗯?”
“你真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不是天才。”席悠把汤喝完,放下碗,“是穷怕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进戒律堂。四个人坐在桌边,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不太工整的画。
席悠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明天开始写话本。”
“第一句写什么?”
席悠想了想。
“从前有个宗门,宗门里有个杂役。杂役很穷,所以他把宗门的秘辛卖给了对家情报网。”
“然后呢?”
“然后他赚了好多好多灵石。”席悠笑了笑,“但那些灵石他一个都没花。因为他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师父买药,给朋友治伤,给宗门修大阵。”席悠站起来,走到窗边,“给自己买三斤灵茶,五香味的瓜子,还有一把不会断的刀。”
屠苏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三年前那个在饭堂门口被欺负的瘦小杂役,其实一直都没变。
他只是学会了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