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北京城冷了。
后巷棚子四角的白布换成了厚棉帘,炭盆重新生了起来。石柱蹲在炭盆旁边拿火筷拨弄炭块,拨了半天,火苗不起来,烟倒是冒了不少。小顺凑过去吹了两口,烟反扑回来,呛得他直咳嗽。
“别吹了。”石柱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烟,“炭是潮的。”
周小子从耳房里出来,看了一眼炭盆,没说什么。转身从灶间夹了几块干炭出来,搁在盆里,拿火筷架空,火苗慢慢蹿上来了。小顺蹲在旁边看,拿蒲扇扇了两下,被周小子看了一眼,赶紧把扇子搁下了。
分馏塔进了冬天不好伺候。电热包负荷大,塔节里的液体走得慢,出料口时不时堵一下。周小子守在塔旁边,拿热水烫过的布裹住出料管,一滴一滴等它往下淌。乐义宝蹲在旁边看,手里捏着册子。
“前天堵了两次,昨天一次,今天到现在还没堵。”周小子说。
“水温呢?”
“回水管摸上去温的。比前天好。”
乐义宝伸手在回水管上贴了一下,又摸了摸冷凝管的下半截。“冷凝管下头凉了。炭盆往这边挪半尺。”
周小子把炭盆挪过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出料口顺畅了,淡黄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接收瓶。乐义宝在册子上记了一行:十月廿八,冷凝管水温偏低,炭盆挪半尺,出料恢复。
“以后每天早晚各摸一次回水管。凉了就挪炭盆。”乐义宝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蹲得太久了。他扶着架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
十月十五,是乐义宝生日。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了后巷。刚蹲在耳房里把铁管的路线画了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二哥乐孝先从巷口拐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搁在石桌上。
“三弟,娘让我送来的。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娘说让你趁热吃。”
乐义宝把炭条搁下,坐在石桌旁边,解开油纸包。面还冒着热气,荷包蛋煎得焦黄,卧在汤面上,边上一圈焦边。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底搁了猪油和葱花。
“二哥,你吃了没有?”
“吃了。娘做了三碗,大哥一碗,我一碗。你那碗是单做的,娘说你过生日,得多卧一个蛋。”二哥在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册子,翻了两页,“对了,我昨天在济仁堂盘账,盘出一件事。”
“你说。”
“甘草不够卖。今年进了二百斤,出了二百斤,没库存。明年得多进。我跟大伯说了,大伯说让我拟个单子,明年进货的时候把甘草加上。”
“甘草是配药用的,少了不行。”
“可不是嘛。大伯说,甘草是百搭药,十张方子里八张有它。断了甘草,好多方子都配不齐。”二哥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我拟了个单子,甘草明年进三百斤,比今年多一百斤。黄芪也得多进,今年进了五百斤,出了四百五十斤,库存五十斤,看着有,其实不够。明年进六百斤。当归今年三百斤刚好,明年还是三百斤。”
乐义宝看了二哥一眼。二哥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话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现在一条一条的,有数有据。
“二哥,你行。”
二哥把册子揣好,摆了摆手。“行什么行。盘了半个月才盘明白。大伯说我慢,我说慢工出细活。大伯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大伯说让你下午去济仁堂一趟。博山窑新出了一批瓷管,比上一批薄,让你去看看。”
当天下午,乐义宝去了济仁堂。乐镜宇坐在账房里,面前搁着一只布包。见乐义宝进来,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六只瓷管,白得透亮,管壁薄如蛋壳。
“博山窑新出的。比上一批薄,透光好。你拿着用。”乐镜宇把烟袋摸出来,这回没点,只是在手里转着,“今天你生日。五岁了。”
乐义宝没接话。乐镜宇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把小刀,铜柄的,刀刃很短,磨得锃亮。
“这把刀跟了我十几年。裁药纸用的。你拿着,裁个纸、削个炭条,用得上。”
乐义宝把小刀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铜柄上刻着一朵云纹,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揣进怀里。
“大伯,美国那边,陈买办有信了?”
“陈买办说雷曼明年三月派人来上海。样品十管,记录一份。另外,棉花的事,陈买办说可以谈,秋船期。”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棉花是明的,药是暗的。两条线一起走。”
乐义宝站在旁边,想了想,开口了。“大伯,还有一件事。”
“你说。”
“贝大夫前阵子讲美国的事,提了一句,美国农场不光种粮食,还养猪。猪和粮食一起养,猪粪肥田,田里多打粮食,粮食再喂猪。我琢磨着,奉天那边屯田,收了粮食,要是再养一批猪,粮食和肉就都有了。”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猪?本地黑猪不行吗?”
“本地黑猪长得慢,一年才出栏,出肉少。美国有白猪,叫杜洛克,长得快,六个月出栏,出肉多。贝大夫说,美国农场用白猪,跟粮食一起养,两头都不亏。”
乐镜宇把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猪崽从美国运过来,路远。海上走一个月,猪崽受得了吗?”
“从美国西海岸上船,走太平洋,到天津,一个月。猪崽在船上要喂食、喂水、清粪便。得有人专门照看。到了天津,再走铁路到奉天。第一年先试养一批,看看能不能活,能不能长。行了再扩。”
“美国猪崽,找谁订?”
“周道平。他是美最时洋行的买办,认识美国商行。让他去问,美国哪家种畜公司卖猪崽,怎么运,多少钱。先问价,再定。”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行。你先写信给周道平,问清楚了再说。张雨亭那边,让张副官去提。猪崽的事,明年开春再定。”
“嗯。”
乐镜宇把烟袋收起来。“先把炉子和铁管装好,把冬天过了。猪崽的事,明年开春再说。”
十月十八,炉子和铁管开始装了。老赵从济仁堂带了个石匠来,在南墙上打了两个洞,一进一出。石匠姓刘,五十来岁,耳朵有点背,老赵跟他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刘石匠拿錾子在墙上凿了半个时辰,凿完了拿手摸了摸洞口的毛边,从兜里摸出一块砂石,蹭了两下,洞口磨圆了。
胡同口的老李带着徒弟二柱,把铁管截成几段,弯头焊好,一根一根接起来。老李焊弯头的时候,二柱蹲在旁边递焊锡,递慢了被老李敲了一下脑门。“看着点火候,锡化了就递,别等冒烟。”二柱揉着脑门没吭声,下一回递得准了。
管子在地面上铺成蛇形,从南墙进水管进来,沿着东间走了一圈,从南墙出水管出去。老李还打了一只铁皮水箱,方方正正,搁在炉子上头。水箱焊完了,老李拿锤子敲了敲接缝,听声音。“这缝焊得瓷实,不漏。”
周小子拿棉布把管子裹了一层,外面又糊了一层泥。泥是院子后面的黄土,加了一点稻草,防止开裂。糊完了,他拿手按了按,确认没有缝隙。小顺蹲在旁边看,伸手想摸泥,被周小子拿竹片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别动,还没干。”
十月廿二,炉子和水箱装好了。老李在南墙外面砌了一座小煤炉,炉膛不大,一次能烧三四块煤。炉子上搁着铁皮水箱,水箱接进水管和出水管。烟囱从炉子直接接出去,伸到房顶上。
当天下午,周小子点了一把火试了试。煤在炉膛里烧起来,水箱里的水慢慢热了。热水顺着进水管往屋里走,沿着地面走了一圈,从出水管流回水箱。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耳房里的温度计从十二度升到了十七度。又过了两刻钟,升到了二十度。铁管热了,地面也热了。周小子蹲下来,拿手摸了摸地面,温温的,不烫手。他摸了摸进水管,烫手。摸了摸出水管,温热。
乐义宝站在耳房里,看了看温度计,又看了看铁管。“行了。以后炉子一天烧两次,早晚各一次。煤从济仁堂匀,一次领两筐,够烧五天。电热包只在分馏塔需要四十度的时候开,平时不用一直烧着。排气口在房顶上,隔几天上去看一眼,有气就排。”
周小子点头,把炉子和水暖的用法记在册子上。小顺在院子里捡了几块碎砖头,在炉子旁边码了个小圈,说是给炉子挡风用的。周小子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没让他拆。
十月廿五,贝业熙从天津回来。他看了耳房里的炉子、水箱和铁管,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烟囱。他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好。比地龙安全,没有烟气。比电热包省,不用一直烧电。水暖比气暖稳,温度均匀。棉布和泥隔热,效果差一些,但便宜。”
乐义宝站在旁边,把贝业熙的话记在册子上。
贝业熙又看了看铁管,忽然说了一句。“管子外面裹棉布,棉布外面裹泥。泥干了之后,再裹一层棉布,再糊一层泥。两层棉布两层泥,隔热效果翻一倍。煤耗能再降三成。”
乐义宝把这条记下来。两层棉布两层泥。等明年开春,炉子停下来的时候,再改。
十一月里,北京冷了。后巷棚子四角的厚棉帘放下来,炭盆日夜不熄。分馏塔运行正常,周小子照着穆勒写的流程,每天早晚各通一次冷凝管。水暖铁管里的热水循环着,耳房温度稳在二十度上下。
十一月十五,陈买办从上海来了信。信是写给贝业熙的。贝业熙看了之后,带到济仁堂。乐义宝也在,乐镜宇也在。贝业熙把信摊在桌上。
“陈买办说,雷曼那边定了。明年三月中旬派人来上海。先看货,再谈价。陈买办让咱们把样品准备好,粗制品十管,提纯物五管。病人记录抄一份。另外,陈买办说,雷曼那边对棉花也感兴趣。要是奉天的棉花能赶上明年秋天的船期,可以先谈一笔棉花生意。”
乐镜宇把信看完,搁在桌上。“棉花的事,明年开春才种。秋天才收。赶不上明年春天的船,赶得上秋天的。”
“陈买办说,秋天的船期也行。先谈着,等棉花收上来再说。”
乐义宝点了点头。“大伯,样品的事,我来准备。郑厨子和吴师傅的记录在济仁堂,孙德厚在奉天做的粗制品,让张副官寄几管过来。何郎中那边的记录,我去抄一份。”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行。贝大夫,你回信给陈买办,说样品和记录明年三月之前送到上海。”
贝业熙点头。他把信收进皮包,拉上拉链。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那个水暖,管子外面再加一层棉布一层泥。入冬之前弄完。一冬天能省不少煤。”乐义宝说记住了。
当天晚上,乐义宝回到乐府。他进了正屋,张兆莹坐在炕上纳鞋底,见他进来,把针线搁在筐里。
“娘,今天咳得怎么样?”
“好多了。何郎中开的膏子管用。”张兆莹看了他一眼,“后巷那边,冷不冷?”
“不冷。炉子砌好了,水暖装上了。比往年暖和。”
张兆莹点了点头。乐义宝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母亲比上个月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但胸口还是时不时按一下。
“娘,何郎中说过,入冬之前再来换方子。”
“我知道。他上回说了。”张兆莹把针线筐拿起来,又纳了两针,“你大哥的婚事,过了节,你大伯去张家说。你爹跟我商量好了。”
“大哥知道吗?”
“不知道。你爹说,先不跟他说。等两家换了庚帖,再告诉他。”张兆莹的针停了一下,“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觉得该办的事,就办了。你大哥念书是他定的,婚事也是他定的。他觉得这样对,就这样办。”
乐义宝爬上炕沿,靠在母亲身边。“大哥心里会不会不痛快?”
“不痛快肯定有一点。但你大哥那个人,不痛快也不说。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憋着。你二哥是嘴上不痛快,说出来就完了。你大哥是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张兆莹拿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大哥的事,你别掺和。你爹定了就定了。你大哥要是有什么想法,他自己会跟你爹说。”
乐义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