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雾日复一日盘绕在寿溪的山谷之间,把整条村子裹进灰白混沌里。
她愈发谨慎,自从知道三个外乡人还有一人生活在村子里之后,外出写生时刻意收敛不敢再打听,速写本时时刻刻揣在衣襟内侧,连陆阿生那一张写着“走”的麻纸条,也被她叠得极小,妥帖藏在内层衣袋。街巷里那些徘徊盯梢的目光,如今也变得更加直白。
这一日,山外挑货郎踩着山间土路进村,扁担两头挂满日用零碎:针线、粗盐、糖果、火柴,叮叮当当的铜铃声穿透层层雾霭,在村道里悠悠回荡。
挑货郎进村是难得可以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王璐悄悄写下一纸简述村中异常见闻的字条,用油布层层裹好,藏在袖口。她不敢写得太过直白,只简略记下此地闭塞诡异,期盼能借挑货郎之手,捎往镇上。但她心里也清楚,村中处处有眼睛,这件事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贸然行事,只能等待人群散去后的片刻空隙把东西递出去。
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听见铜铃声响,纷纷从各家院门走出来,围到挑货郎担子周围,挑拣采买家用物件。人多嘈杂,王璐混在人群末尾,目光四下打量,寻找着传递信息的机会。
陆阿生扛着一捆柴,隐在侧面巷口浓重的雾影之中,不敢靠近人堆。等挑货郎短暂挪到巷口边缘、离人群稍远一点,他才借着土墙掩护,往前挪了几步。隔着一小段距离,他肩膀微颤,喉咙滚出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朝山外的方向抬手比划,想要打探出山的路径。也隐约想要把自己悄悄藏好的一小块证物,寻机会塞给挑货郎,托他带到山外。
可不过短短数息,两道身影便从院墙阴影里快步冲出来。一人上前一把夺下他肩头的柴捆摔落在地,另一人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厉声呵斥。陆阿生挣扎了两下,却发不出完整的话音,只能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呜呜的气响。他怀里那片银饰碎片滑落,掉进路边杂草,来不及捡拾,就被人半拖半搡,消失在巷子深处的浓雾之中。
方才陆阿生冒险试探的一幕被看在眼里,她不敢再贸然上前,袖口裹着油布的求救信还硌着手腕。她耐着性子,等挑货郎从村子深处回转时,才装作要买针线,慢慢凑到挑货郎身边。
她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近处没有旁人,手指悄悄探向袖口,正要把油布小包塞过去。
“璐姑娘要买些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张大娘的声音。
王璐回头看去,张大娘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目光却牢牢落在王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她没有高声叫嚷,只是走上前,自然地搭住王璐的胳膊,笑着转向挑货郎:“家里针线还有富余,就不买了。劳烦大哥,这山里路险,早些出山才好。”
几句话说得温和客气,却不动声色堵死了王璐递信的机会。挑货郎应了一声,收拾着担子,这时两名本村老者走上前,把他拉到路旁的背阴处。交谈间还塞过去一小包东西,语气软硬兼施。挑货郎听完频频点头,脸上神色变了几分。这一幕隔得远,王璐听不清谈话内容,却隐约能猜到其中意味。
回到张家,张大娘寻到独处的王璐,脸上不见怒意,只剩深重无力:“别再想着往山外传话。在这里,这条路是走不通的。”王璐攥紧袖口,油布包裹的信纸还安安稳稳藏在里面,可她心里清楚,向外通信的路子,已经被彻底封死。
挑货郎在村中短暂逗留半日,暮色将至便挑着空空荡荡的扁担,摇响铜铃,顺着来路离开山谷。自这一天起,王璐再也没有遇见外来的挑货郎进山。
夜里,张家的院门从外面落下木栓,把内外彻底隔绝。更深的夜色里,隔着一道院墙,陆家那边传来沉闷的殴打声,混杂着陆阿生压抑、破碎的气音,一声声穿过冷风飘进张家的偏屋。白日他私下去找挑货郎一事败露,为此遭受了责罚。响动持续许久,才一点点消融在冬夜的寂静之中。
王璐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望着糊着旧麻纸的窗顶,心底一片冰凉。
第二日清晨,她再去翻看自己的速写本。本子依旧摆放在屋内桌上,封皮看着并无异样,可掀开之后,记录着古樟、祠堂轮廓的几页画纸,已经被人整页撕去,只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纸上那些她悄悄记下的景物轮廓,就这样凭空消失。
她立刻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自此之后,这本本子连同所有零碎物证,白日贴身揣在衣襟,夜里便压在枕头底下,片刻也不敢离开自己的视线。
村里妇人也陆续上门,借着串门闲谈的名义,一次次旁敲侧击,试探她对留在寿溪婚嫁过日子的想法,言语之间不断描绘安稳落户的光景,字里行间,全是宗族那套对外来血脉的盘算。
王璐嘴上含糊搪塞,心底已然看得透亮:自己从来都不是来做客的外人,而是被圈住的猎物。想要活下去,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