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大雨终于渐渐收敛,喧嚣的雨声慢慢褪去,只剩下潮湿阴冷的晚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萦绕在空旷的城西快速路上。
经历过与巨型变异体的死战,所有人身心俱疲,拖着残破的状态,狼狈退回警车内。
方才惊心动魄的鏖战耗尽了小队大半体力,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伤势,车厢内压抑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上常备着避难所配发的医疗急救箱。
王兆平主动接过辅助的工作,配合冷静沉稳的陆峥,第一时间为队内伤员处理伤口。条件有限,没有专业的医疗设备,只能依靠碘伏消毒、纱布缠绕,做最简单、最基础的应急包扎,勉强稳住众人的伤势。
小队众人的状态,此刻泾渭分明,差距悬殊。
董程新是相对最幸运的人。
方才巨人全力一击狠狠砸在盾牌之上,厚实的防爆盾扛下了绝大部分致命冲击力,再加上他年轻、身体素质过硬,虽被巨力震飞倒地,却并未伤及筋骨。
现在的他,可以稍微活动四肢,除了行动略有滞涩,整体状态尚可,甚至还能勉强坐起身,神色平静,并无重伤的疲惫与痛苦。
但老李的情况,截然不同,凶险万分。
作为队内年纪最大的成员,他的身体本就不如年轻人硬朗,伤势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
此刻的老李虽然已经恢复意识,缓缓睁开双眼,却始终蜷缩在后座,无法动弹。
剧烈的腰腹扭伤让他稍一动弹就剧痛难忍,胸腔沉闷胀痛,呼吸短促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扯般的痛感,头晕目眩的眩晕感迟迟无法消散。
他靠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整个人虚弱无力。
若是得不到专业的休养与治疗,仅仅依靠简单包扎硬扛,这一身伤势极有可能落下病根,彻底损伤身体根基,往后再也无法参与高危任务。
相比于老李,顾宏明的伤势更是致命,直接关乎日后行动能力。
他的手腕已经彻底无法用力,整条手臂无力垂落,轻微触碰都能引发钻心剧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典型的关节骨裂。在末世匮乏的医疗条件下,一旦错过最佳治疗时机,骨骼错位愈合,这条手臂大概率会彻底废掉,从此失去战斗与劳作能力,彻底沦为伤残。
一场死战过后,整支小队战力近乎腰斩。全车之内,真正算得上毫发无伤、状态完整的,仅有四人:负责留守车内的王兆平,陆峥,林砚与何涛。
还有方才被巨人甩飞摔伤的周莹。她虽然重重摔落在泥泞地面,身上添了不少磕碰擦伤,但她实战经验充足,心理素质极强,落地之后迅速调整状态,稳住气息,除了皮肉酸痛,并无实质性重伤,依旧保持着警惕。
重伤的队友,未知的前路。所有人都陷入了极致的两难与纠结之中。
此刻摆在小队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回头,或是前行。
从情理与人道角度出发,队内两名成员重伤,急需静养、专业救治与充足休息,最优解必然是立刻折返避难所。只有回到熟悉的安全区域,才能最大程度保障伤员的恢复,避免伤势恶化、落下终身隐患。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个残酷的现实。
避难所如今粮食储备濒临枯竭,数百名幸存者的生存压力,全部压在这支外出搜集物资的小队身上。
他们此次冒险出城,肩负的是整个避难所的生存希望。若是此刻半途折返、空手而归,等待避难所的,只会是物资耗尽、断粮绝境。近百人的性命,悬于他们此行的成败之上。
可若是执意继续前行,风险同样难以预估。
小队战力折损过半,两名队员重伤失去战力,仅剩五人具备战斗能力。
前路充满风险,一旦再次遭遇像刚才那样的突发危机,他们既要分心保护重伤无法自保的队友,又要全力御敌自保,稍有不慎,便是全员覆灭。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死寂,无人开口说话,只剩众人沉重的呼吸声,混杂着老李压抑的痛哼,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回荡。
时间一分一秒飞速流逝,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小,天地间的昏暗渐渐褪去,可所有人心中的阴霾,丝毫没有散去。
陆峥清楚,此刻最忌讳的就是拖延犹豫。每多耽误一分钟,伤员的伤势就多一分恶化的风险,前路的未知危机就多一分变数。
犹豫,只会害死所有人。
“所有人,投票决定。”陆峥沉声开口,打破了车厢的死寂。
简单的一句话,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全队每一个人。每个人都背负着压力,他们都清楚选择背后的代价。
片刻统计过后,最终结果,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参与投票的六人中,唯有陆峥一人,选择折返避难所救治伤员。
林砚、何涛、王兆平、周莹、董程新,五人全部选择继续前行,前往城南食品加工厂,完成物资搜集任务。
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避难所所有人的性命,不愿让所有人的希望,就此付诸东流。
陆峥看着眼前的投票结果,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家都信任他,需要顾全所有人的安危,优先考虑队员性命。但他同样尊重每一个队友的抉择,尊重大家背负的责任与担当。
“既然全员表决已定,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警车引擎再度轰鸣,低沉的声响划破雨后的寂静,车轮转动,稳稳驶离快速路,朝着城南工业区疾驰而去。
前路开阔通畅,一路无大型障碍物阻拦。
沿途偶尔有零散的丧尸游荡在路面之上,步履蹒跚,嘶吼不止。
王兆平紧握方向盘,眼神坚定,驾车全速冲刺。
路上拦路的丧尸,他们无心避让,亦无需避让。
警车坚硬的车头狠狠冲撞而上,力道凶悍,一只只丧尸被直接撞飞出去,重重砸落地面,肢体碎裂。
偶尔有来不及避开的丧尸被车轮碾过,血肉糊满路面,视觉惊悚,却让压抑许久的众人心中生出一丝酣畅的痛快。
为了最大限度保护车内重伤的老李与顾宏明,王兆平刻意控制车速,避开剧烈颠簸,哪怕如此,每一次轻微的震动,依旧会引发伤员压抑的痛哼。
一路疾驰,路边葱郁荒凉的山林渐渐向后褪去。视线尽头,一排排整齐却破败的工业厂房,渐渐映入眼帘。
这里是榆林市老牌城南工业区,人烟绝迹,死寂荒芜。
一直强撑着混沌意识、强忍剧痛的老李,此刻勉强打起一丝精神。
他在此地生活多年,对这片工业区极为熟悉。哪怕头脑昏沉、身体剧痛,依旧凭借残存的记忆,断断续续为王兆平指引精准路线。
汽车持续轰鸣前行,刺耳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工业区格外突兀。远处街巷、厂房角落蛰伏的丧尸闻声而动,纷纷调转方向,朝着车辆声源狂奔聚拢而来。
数量不算密集,不足以形成尸潮围杀,但零零散散的尸群纠缠不休,极为棘手。此刻小队全员身心俱疲,还有重伤队员需要看护,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下车清剿丧尸。
王兆平脚下油门踩死,车速飙升,硬生生甩开身后尾随的一众行尸。
车辆穿梭在一排排破败厂房之间,掠过荒芜的街道,穿过层层废弃建筑。
十几分钟后,一座规模庞大、外观完好的独立厂房,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城南食品加工厂。
与周边破败坍塌、杂草丛生的废弃厂房截然不同,这座食品加工厂保存得极为完整。厂区外围环绕着一圈坚固的铁艺栅栏,完整封闭,没有破损缺口。厂区正门是厚重的铁门,大门紧锁,一把硕大的生锈铁锁牢牢扣死门户,将内外彻底隔绝。
“林砚、何涛,跟我下车探查。”陆峥迅速做出部署,神色冷静沉稳,“其他人留在车上待命,随时警戒,保护伤员。”
话音落下,他手握锋利斧头,率先推开车门,踏步而下。
林砚与何涛紧随其后,手持武器,身体紧绷,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厂区,全方位警戒。
整片工业区死寂无声,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风吹栅栏的轻响,以及远处零星丧尸的低吼。
陆峥抬手,高举斧头,对准紧锁大门的铁锁,猛地劈落。
咔嚓!
一声脆响,厚重铁锁应声断裂落地。
他伸手推开沉重的铁门,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划破寂静。三人径直朝着主厂房大门走去,步伐沉稳,警惕十足。
抵达厂房正门,陆峥抬手,轻轻叩击冰冷的铁皮门板。他刻意放缓动作,释放善意,等待屋内人的回应。
一秒,十秒,数十秒过去。
紧闭的厂房大门之后,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动静,仿佛屋内空无一人。
久等无果,一旁的何涛眉头微蹙,出声提议:“陆哥,里面没人回应,干脆直接把门撞开看看。”
陆峥微微颔首,应允下来。
何涛当即沉腰蓄力,双腿扎稳马步,身体前倾,正要发力冲撞门板。
就在此刻!原本紧闭的厂房大门,忽然从内部,缓缓向内拉开。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开门的是一个面色凶悍的秃头壮汉,身材壮硕,肌肉虬结,眼神锐利,带着极强的戒备与敌意。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峥、林砚、何涛三人,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武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警惕。
“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陆峥神色平和,没有丝毫敌意,坦然说明来意。
“我们是从市中心来搜寻物资的,听说这里工厂荒废很久,想着来碰碰运气。未曾想到这里已经有人驻守。”
他心中早已了然。末世资源稀缺,寸粮寸金。对方既然提前占据了这座物资充沛的食品加工厂,必然不会轻易分享资源。多说无益,纠缠只会引发冲突。
思虑至此,陆峥准备带着林砚、何涛转身离去,就此折返。
可就在三人即将转身的瞬间,一道温和却带着气场的女声,忽然从厂房深处传来。
“等等。”
三人脚步一顿,同时回头望去。只见厂房阴影之中,缓步走出一名女子。
她面容略带憔悴,看得出连日奔波求生的疲惫,但眉眼精致、气质干练,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冷静,绝非普通慌乱的幸存者。哪怕身处末世潦倒之地,依旧难掩身上沉淀的气场。
女子缓步走到门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三人,掠过远处停靠的越野车,精准捕捉到这支小队有车、有装备、有队友。
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身后暗处,隐约伫立着几道模糊人影,显然此地不止她与秃头壮汉两人。
“天色已晚。”女子轻声开口,语气从容大度,“你们冒着生死危险,长途跋涉来到这里,若是就这样空手折返,未免太过可惜。”
“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我们厂区留宿休整一晚,明日天亮再离开也不迟。”
陆峥微微摇头,礼貌婉拒:“多谢好意,我们队内还有任务,需要尽快返程汇报,不便久留。”
女子闻言,淡淡一笑,抛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重磅条件。
“不急着拒绝。”
“只要你们愿意留下来休整一晚,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谈资源交换的事宜。”
资源交换。
短短四个字,瞬间击中了在场三人的软肋。这是此刻小队最需要的东西,也是避难所最急需的希望。
就在陆峥迟疑、何涛惊讶、秃头壮汉戒备的瞬间。
所有人都没料到,林砚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开口答应了下来。
他最近行事总是如此,不与人商量,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陆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改往日温和沉稳的模样,语气凌厉,带着明显的呵斥与不满。
“林砚!不要自作主张!”
“我们是一个团队,所有决策必须共同商议,你无权擅自替全队做决定!”
面对陆峥的训斥,林砚没有丝毫退缩,目光坚定,坦然反驳。
“我们不能把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归为恶人。”
“现在队内伤员重伤,连夜返程路况复杂,风险太大。与其带着重伤队友连夜冒险赶路,不如在此安全厂区休整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再做打算。”
两人对峙之际,一旁的女子听闻“伤员”二字,神色瞬间变得急切真诚,连忙开口缓和气氛。
“原来你们队友还有伤者?那更不能贸然赶路了!”
“快把人都接进来休养吧!小哥你也别动怒,末世求生都不容易,有话好好商量。物资虽紧缺,但让你们全队吃顿热饭、安稳休整一晚,我们厂区还是能做到的。”
一旁的何涛沉吟片刻,细细权衡利弊,也认同了林砚的想法。连夜返程风险极高,伤员经不起折腾,在此休整确实是当下最优解。
接连被两人劝说,看着重伤虚弱的队友,看着天色渐暗的暮色,陆峥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动。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点头应允。
林砚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人知道,他平静的眼底,翻涌着过往轮回的记忆碎片。所有一切,尽数在他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