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厚重乌云如同一口巨大的铁釜,沉沉扣压在榆林市的上空,将整片天地的天光尽数吞噬。
连绵冷雨已经倾泻了整整三日,没有半分停歇。凛冽潮湿的寒风卷着密集雨丝,穿梭在城市残破的楼宇缝隙之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压得整座死寂的城市让人喘不过气。末世的暴雨从不会温柔,裹挟着腐烂的腥气冲刷街道,塑料袋、破碎板材、腐烂的生活垃圾混杂在浑浊积水中,铺满了大街小巷。
路面遍布深浅不一的坑洼,全都蓄满发黑的雨水。死水长期淤积,闷热潮湿的环境滋生出成群蚊虫,在空荡的街巷肆意繁衍。
无数畸变的尸体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
丧尸不懂躲避风雨,只会漫无目的地游荡,任凭冷雨不断侵蚀躯体。不少丧尸撑不住连日的湿寒,直直倒在积水之中,再也不会动弹。幸存下来的丧尸依旧在街上游荡,可连日大雨之下,整座城市的活人都蜷缩在避难所,不敢冒雨外出,往日可以狩猎的小型生物早已绝迹。
雨幕笼罩的街角,破败的马路边,能看见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一群丧尸围成一圈,跪坐在积满污水的地面,低头疯狂啃食同类的尸体。雨水冲刷着残破的躯体,混着污血的水流在地面缓缓漫开,腥臭的气息混着湿气弥漫四周。它们动作麻木而疯狂,只为填补躯体空洞的饥饿,在这片绝望的城市里苟延残喘。
警车安静滑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车厢里的几个人望着窗外这一幕,心底只剩刺骨的寒意。没有人会对这些怪物生出怜悯,它们曾经也是普通人,异变之后沦为屠戮生灵的恶魔,眼前的惨状,只是末世残酷的一角。
这次小队的目标,是城南的加工厂。
物资储备已经快要见底,听闻城南加工厂留存着大量可用的物资,是眼下唯一的希望。直接去往城南的主干道也许遍布废弃车辆,障碍物堆积,极易遭遇伏击。众人反复权衡之后,敲定了一条绕行路线:先向西驶入城西的快速路。
这条路线要绕远不少,可优势十分明显。城西快速路路面宽阔,原本就人烟稀少,末世之后更是近乎无人。即便行驶的声响吸引来游荡的丧尸,只要路面通畅,踩下油门便可以直接甩开,不必被困在车流之间束手无策。牺牲一部分路程,换取更高的安全系数,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优选择。
原本的出发计划,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敲定。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出发时间一再往后推迟。所有人都清楚,暴雨会放大野外的所有风险:能见度暴跌、路面湿滑,雨幕还会遮蔽视线,不知道暗处潜藏着什么。可物资告急,继续拖延只会坐以待毙。几番商议过后,小队最终决定,今日冒雨启程。
警车驶离市中心,朝着城西快速路的方向疾驰。
一路上的状况,远比众人预想的要顺利。往日随处游荡的丧尸数量寥寥无几。道路两侧的私家车大多停靠在道路边缘,只占用单侧车道。偶尔有几辆损毁严重的车子横在车道中央,玻璃碎裂,车身布满划痕。不少车厢之内,还残留着惨白的骸骨,不难想象末世降临的瞬间,车主来不及逃离,便被困在车内,最后只余下一具枯骨,任由风雨侵蚀。
单调持续的雨声填满密闭的车厢,如同无休止的白噪音,极具催眠的力量。
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遭遇袭击,没有障碍物阻拦,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种安稳的环境下,不自觉地松懈下来。末世生存,人的警惕如同绷紧的弓弦,可长久的平静,会让人下意识放下戒备。
林砚靠在车窗边,目光漠然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墟。
经历过数次生死挣扎,残垣断壁、遍地尸骸,早已不再能轻易撼动他的心神。细碎雨点敲打在车窗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动,将窗外的景色搅得模糊朦胧。车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安稳的环境裹挟着浓重的困意,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后排的顾宏明等人同样深陷疲惫。时刻紧绷的精神,加上一路平顺的赶路,所有人都昏昏沉沉,精神涣散。没有人彻底睡过去,可反应速度已经大不如平日,注意力很难长时间集中。
整辆车上,只有两个人依旧保持清醒。
手握方向盘的王兆平,驾车经验丰富,哪怕路况平稳,也始终牢牢把控车速,不敢有半分松懈。
副驾的陆峥,从驶出避难所开始,眉头就紧紧锁着,心底萦绕着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没有任何异常响动,没有怪物的踪迹,周遭一片安静,可他的直觉在不断发出警报,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
察觉到车厢内众人的精神已经松懈,陆峥沉声开口,声音穿透嘈杂的雨声,带着凝重的提醒:“大家别放松,越是一路顺利,越不能掉以轻心,保持戒备。”
话音落下,众人勉强打起几分精神,驱散了些许困意,可连日积攒的疲惫很难轻易消弭,依旧难以维持百分百的警觉。
谁都没有想到,这份短暂的平静,仅仅只是毁灭来临之前的假象。
没过多久,细密的雨骤然暴涨。
瓢泼大雨疯狂砸落在车身之上,噼里啪啦的巨响震得车厢嗡嗡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厚重雨幕将前方的一切尽数遮蔽。雨刷开到最大档位,疯狂左右摆动,依旧无法拨开漫天雨雾。
百米开外的景象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能见度跌到谷底。
“雨太大了,看不见前方路况。”王兆平脸色凝重,立刻松开油门,缓缓压低车速,“不能快开,万一路上有障碍物,根本来不及避让。”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他们特意选择下午出发,就是为了卡准避难所电梯的启动时间,预留好返程的窗口。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直接打乱全部部署。行程被迫放慢,返程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如果入夜之前无法赶回,小队就会被困在空旷危险的郊外道路。
事已至此,没有别的退路,只能缓慢向前行驶,只能寄希望雨势能够尽快减弱。
车厢内气氛压抑,只剩下哗哗不绝的雨声。
就在所有人凝神盯着白茫茫的雨幕时,林砚率先捕捉到一丝异样。嘈杂雨声之中,一声狂暴的嘶吼穿透雨帘,沉闷、粗野,不似雷鸣,也不像是风雨的声响。
“你们听!”林砚浑身一紧,出声提醒。
全车人瞬间屏住呼吸,肌肉骤然绷紧。
下一秒,雨幕尽头,一抹刺目的红色猛地闯入视野。一辆红色轿车,不受控制地从侧方支路冲出来,凌空飞扑过来,带着骇人的速度,直直撞向警车。距离太近,雨雾遮挡视线,完全没有躲避的余地。
“小心!”
王兆平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一脚踩死刹车,双手猛打方向盘。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轮胎在积水路面摩擦出长长的水痕。沉重的警车在巨大惯性之下失控,整辆车横向甩在道路中央。
轰隆——!
震天动地的碰撞轰然爆发。
警车侧面狠狠撞上飞来的红色轿车,两股巨大力量相撞,车身瞬间失衡,腾空翻滚。玻璃碎裂、金属扭曲、零件崩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混乱而可怖。
剧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车。
撞击的瞬间,安全带死死将所有人扣在座椅上,猛烈震荡冲击着每个人的躯体,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头晕目眩。
唯独林砚,赶路时精神疲惫,安全带卡扣没有完全扣死。车身翻滚的刹那,卡扣直接崩开,束缚瞬间消失。他拼尽全力扒住变形开裂的车窗边框,借着车身倾斜的力道,狼狈地从缝隙中爬了出来。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刺骨寒意瞬间驱散困意。
他重重摔落在积满泥水的路面,手肘、膝盖被粗糙地面磨出密密麻麻的伤口,火辣辣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还没来得及撑地起身,一股如山般的压迫感笼罩全身。
林砚猛地抬头,透过朦胧雨幕,心脏骤然坠入冰窖。
雨雾之中,伫立着一道无比庞大的身影。身高将近两米,浑身虬结的肌肉狰狞暴起,皮肤是毫无血色的惨白。这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怪物,没有半分理智,浑身上下只有纯粹的残暴与杀戮欲。
巨人双脚重重踩在积水路面,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传来轻微震颤,泥水四溅。它迈开沉重的步伐,径直朝着已经扭曲变形的警车冲撞过去。
警车已经损毁严重,车架挤压变形,陆峥与顾宏明被困在车厢内部。两人拼尽全力挣扎,半个身子艰难地探出破碎车窗,满脸惊恐。变形的车体死死卡住车厢空间,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快速脱身。
巨人距离警车越来越近,死亡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之间,林砚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把怪物引开,给车里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明知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面对这头怪物毫无反抗之力,依旧拖着浑身酸痛的躯体,站直身体,朝着巨人的方向放声嘶吼,刻意制造响动,想要吸引它的注意力。冰冷雨水冲刷脸颊,恐惧让四肢僵硬,他踉跄着向后挪动,试图把怪物从警车旁引走。
可这头怪物的残暴,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它完全无视了林砚的挑衅,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定那辆破损的警车。
粗壮的手臂猛地伸出,巨大的手掌扣住警车底盘。暴起的肌肉骤然发力,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数吨重的警车,被它徒手硬生生举离地面。
林砚瞳孔剧烈收缩,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陆峥和顾宏明还没有完全脱离车体,半个身子还露在外边。
只见巨人手臂狠狠一挥,被高高举起的警车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林砚的方向狠狠抛掷出去。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死亡的阴影当头压下。林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本能地蜷缩蹲下。
轰隆!
沉重的警车擦过他的头顶砸落在地,带着巨大惯性在积水路面疯狂翻滚,最终停在他身后。
那股狂暴的甩动力量,尽数落在尚未完全脱身的两人身上。陆峥和顾宏明直接被巨大的力量甩出变形的车厢,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坚硬的路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刺破雨幕。
骨骼碎裂的闷响隐约传来,鲜血混着雨水在地面蔓延,两人浑身血肉模糊,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周遭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林砚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望着眼前惨烈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朝夕相处的队友,转瞬之间便落得这般下场。
悲伤来不及蔓延,巨人已经转动头颅,死寂嗜血的目光,落到了唯一还活着的林砚身上。
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
跑,必须跑。
林砚拼尽全力想要迈开双腿,可极致的恐惧,加上身上多处伤口带来的疲惫,双腿如同灌满铅块,彻底不听使唤。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积水中。
绝境之中,他没有放弃求生。咬紧牙关,不顾伤口被泥水浸泡,双手撑住地面,拼尽最后力气向前爬行。
高大的巨人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挣扎的渺小人类。
没有玩弄,没有迟疑,只有毁灭一切的暴戾。
巨大的手掌骤然抓下,死死攥住林砚的腰腹。两只粗壮的手臂分别扣住他的肩背与躯干,恐怖的力量猛然爆发。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骼崩裂,皮肉撕扯,是人类肉体能够承受的极限痛苦。
林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躯体被硬生生撕裂开来。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混杂雨水四处流淌。残破的身体被巨人随手丢在泥泞的地面。
残存的意识还没有消散,他涣散的视线看向自己分离的躯体,满心都是不甘与绝望。拼尽一切去救人,去求生,到头来依旧是全军覆没。
黑暗一点点吞噬视野,钻心的痛感刻进灵魂,他的意识彻底熄灭。
轰隆隆——
沉闷的惊雷劈开灰蒙蒙的雨空。
林砚猛地睁开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大脑失去了身体的操控权。
他躺在床上,努力尝试着抬起手,手僵硬地抬了起来,微微颤抖。
见到自己四肢完好,皮肉无恙,没有撕裂的伤口,没有滚烫的鲜血,林砚送了口气。
可那一种被生生扯裂、贯穿灵魂的痛楚,太过真实,太过刻骨,死死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一幕幕血腥惨烈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失控的警车、漫天的雨幕、残暴的巨人、飞出去血肉模糊的队友。
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依旧下个不停。
连绵的雨雾始终笼罩着整座榆林市,一如那场即将开启、本该注定覆灭的远征。
林砚躺在黑暗里,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