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住整座榆林市。滨扬酒店三十层的避难所,依靠柴油发电机勉强维持供电,灯光昏黄摇曳。原本酒店的宴会厅被改造为临时食堂,几张拼接起来的长桌摆放在大厅中央,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汗水与压缩饼干的味道。
晚饭的时间到了。苏晏推开林砚的房门,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悲伤,语气却尽量放平:“过来吃晚饭吧,大家都在食堂。”
林砚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客房。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避难所的幸存者。有面色憔悴的中年人,有缩在大人怀里怯生生的孩子,还有不少人脸上写满麻木。发电机的功率有限,灯光时明时暗,把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走进食堂,屋内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小份食物,定量分配,不多,仅仅够勉强维持生存。
林砚找了个空位坐下。食堂里很热闹,却又透着一股压抑。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食物。
坐在林砚旁边的是老陈,他是负责维护发电机、加固各处通道的维修技工,面无表情地吃着;而他对面中年的老刘则不停念叨着,满心期盼着直升机能够把他们接走;小禾走了过来,安静地为大家分发过滤的雨水,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林砚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就在不远处的一桌,有一个男人安安静静坐着,和其他幸存者一样,低着头进食,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林砚隐隐感觉到,有一道平静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抬眼望过去,那道目光却已经移开,混在一众疲惫的面孔当中,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谁。
“说起来,张豪要是还在就好了。”老刘放下手中的餐具,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唏嘘,这话一出,食堂里的交谈声瞬间低了几分。
苏晏坐在桌旁,指尖轻轻攥紧,缓缓开口,回忆起了张豪的过往。
“还记得病毒刚爆发的时候,局势尚且还能控制。那时候豪哥还在执行官方任务,挨家挨户排查,组织民众集中隔离,严格管控人员外出。可后来政策彻底失效,病毒开始大范围扩散,榆林的局势急转直下。”
“上级为了保全省会城市,撤走大批人员,只留下少数人留守维持秩序,豪哥便是其中之一。”
“洲际大厦整栋楼,三十层往上就是滨扬酒店。这里算得上市中心条件最好的天然避难之地。可还没等他完成全部布防,尸潮就席卷而来。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幸存者退守三十层,建立起这片避难营。”
苏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把配枪和仅剩的弹药全部留在避难所,交给我守护这里。他只带了一把匕首独自外出寻找幸存者,要是他有枪,结果可能就不一样吧。”
食堂内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呼啸的夜风隐约传来。
老刘叹了口气,又重新提起那个所有人心中的念想:“直升机每次都会往洲际大厦三十四楼顶空投物资,既然飞机能过来,为什么不能直接把我们接去省会安全区?”
苏晏摇了摇头,把现实摆在众人面前。
“老刘,我说很多次了,直升机的任务,主要是投放物资。螺旋桨的噪音太过巨大,一旦降落,会吸引整栋大厦乃至周边的丧尸蜂拥而至,风险极高,所以大多只悬停空投,不会轻易落地。”
“就算万不得已冒险降落,省会的安全区也容纳不了那么多难民。撤离名额少得可怜,优先接收医护、科研人员还有婴儿。普通幸存者,想要拿到撤离资格,几乎是奢望。”
“我们手里保存着规定的红色信号布条,只有空投的时候,楼顶环境足够安全,机组评估全部条件达标,才有可能接走寥寥数人。这只是渺茫的希望。”
有人低声附和,也有人露出失望的神色。
林砚默默听着,心里十分清楚现实的残酷。
三十四楼顶的空投物资,避难所确实能够通过紧急逃生楼梯上去取回。可避难所的人数一直在不断增加,空投下来的物资终究有限,根本不足以养活所有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人冒险外出,去往城市各处搜刮更多生存物资。可外出意味着直面丧尸,每一次出发,都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饭食很快吃完。众人陆续散去,有的人回到客房休息,有的人守在楼道的岗位上值守。
林砚独自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窗外是漆黑无边的城市,远处成片残缺楼宇的轮廓在夜色里巍峨矗立。
他靠在窗边,脑海中把今晚听到的所有信息。张豪曾经穿梭在这榆林市的大街小巷中,哪里是最危险的,哪里未探索,哪里还有资源,只有他是最清楚的,如今他已经死了,幸存者中能挑起他的重担的是苏晏,她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与出色的领导的能力,这个避难所中最需要的就是像她那样的人,有她在避难所就不会也出现什么问题。
可难题也恰恰在此:张豪的位置在现在没有人能够顶替,而苏晏必须留守避难所,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林砚也有考虑过自己,毕竟张豪的死和自己脱不开干系,他明明拥有死亡回归这份足以扭转困局的能力,可真要站出来,他又做不到。
但比起张豪,他根本无法胜任,他没有强大的身体,也没有丰富的战斗技巧,无法确保自身的安全,更重要的是他畏惧那些狰狞的面孔,畏惧身体撕裂的疼痛,以及那般绝望无助的境地,那样痛苦的经历,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想到在这里,林砚不禁打了个冷颤,接着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不知不觉,夜渐渐深了,经过一天的奔波,疲惫慢慢涌上身体,林砚躺在床上,眼睛抵不过睡意,不争气地闭上了。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发电机微弱的嗡鸣,隔着墙壁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