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轻微的提示音在密闭的轿厢内响起,数字稳稳定格在三十。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滑开,一股混杂着腐朽、血腥与灰尘的气流扑面而来。
林砚握紧手心那把还带着余温的金属钥匙,迈步走出电梯。眼前便是滨扬酒店三十层的普通酒店客房区域。末世之前,这里是供普通旅客入住的套间,装潢算不上奢华,可也算干净体面。如今整整一年的浩劫过后,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墙面大片泛黄起泡,曾经素雅的墙纸褪色暗淡,边角卷翘脱落,墙上到处喷溅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如同一片片丑陋的暗褐色斑纹。走廊光线昏暗,大部分顶灯早已损毁,只有远处两盏应急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把长长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异。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镜框、翻倒的垃圾桶、撕裂的被褥。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过道两旁,部分皮肉消融,森白的骨头暴露在外,触目惊心。三四只丧尸漫无目的地在长廊里游荡,有的僵硬地伫立在客房门口一动不动,还有一具正埋头趴在尸体残骸之上,发出沉闷的啃噬咀嚼声。
低沉的嗬嗬嘶吼断断续续回荡在空旷楼层。
林砚屏住呼吸,后背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三十层并不安全,这里依旧是地狱的一部分。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身体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目光快速扫视走廊上方。视线在斑驳的墙面上搜寻着那个白色的安全出口标识。
他牢牢记得张豪说过,想要去往三十一至三十三层,必须找到紧急逃生楼梯,依靠这把钥匙打开那道铁门。电梯与楼梯之间并不互通,想要抵达避难所,逃生楼梯是唯一通路。
一步,两步,他借着家具与墙体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绕开游荡的丧尸。心脏擂鼓一般在胸腔疯狂跳动,只要稍有失误,便会落得和张豪一样的结局。
终于,在走廊中段靠右的位置,他看见了那个褪色的绿色安全出口标志。
一扇厚重的防火铁门伫立在那里,门锁牢牢咬合,这便是那道决定着避难所生死的紧急逃生楼梯门。
林砚快步靠过去,背挡住门缝,低头将钥匙对准锁孔。指尖还有之前刺杀丧尸时残留的已经半干的暗红血迹,钥匙插入,轻微转动。
“咔哒。”
锁芯弹开的清脆响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心头一紧,连忙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又把门带上。
楼梯间内部和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因为铁门常年紧锁,丧尸无法闯入,这里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行尸,只有台阶与扶手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压抑许久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他沿着水泥楼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三十一层,越来越近。
片刻之后,他推开楼梯通往三十一层的那扇内门。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残破狼藉的地狱景象。这一层属于滨扬酒店的VIP豪华套房,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长毛地毯,只是上面落满薄灰。走廊两侧的吊顶水晶灯已经无法使用,避难所的幸存者们自己接了一套简易的柴油发电机线路,几盏老式节能灯悬在天花板,散发出昏黄摇晃的光晕。
就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女人闻声立刻转过身来。
她便是苏晏,身上依旧穿着洗得发白、多处磨损撕裂的藏蓝色警用作训服,袖口与胸口残留着一块块早就干涸的旧血渍,乌黑的头发简单扎成一个马尾,面容利落干练,眼神带着职业警察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看见从逃生楼梯走出来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苏晏明显愣了一下。按照往常的惯例,出去搜救幸存者的张豪,每次回来绝不会孤身一人。
她下意识往林砚身后的楼梯口望了望,空荡荡的,没有第二个人影。眉头轻轻蹙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张豪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听到“张豪”两个字,那街角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林砚脑海。张豪被数只丧尸扑倒在地,浑身血肉模糊,拼尽最后力气抬起头,嘶哑地冲着他大喊快跑。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甸甸的愧疚堵在喉咙,林砚张了张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陷入漫长的沉默。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苏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好像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呼吸微微一滞。
良久,林砚才艰难地抬起头,将那把逃生楼梯的钥匙往前递出去,声音沙哑干涩:“为了把丧尸引开,他牺牲了。这把钥匙,是他托付给我的。”
苏晏伸出双手接过钥匙。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指腹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粗糙的钥匙柄,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答应了会早点回来,方才还强撑着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底迅速漫上来一层水雾,悲伤几乎要冲破防线。
但多年警察生涯淬炼出来的素养,让她没有放任情绪崩溃。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把汹涌的悲痛死死压回心底,眼眶虽依旧泛红,神色却重新归于平静。
“辛苦了,一路一定很累。”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语调,“我先给你安排一间套房休息,晚饭的时候,我再过来叫你,到时候把你介绍给避难所里面的所有人。”
说完,她便转身走在前面,领着林砚穿行在31层长长的走廊之中。
曾经流光溢彩的VIP酒店走廊,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尘埃。发电机供电并不稳定,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照在两旁一扇扇紧闭的套房房门上。远处的房间里,断断续续飘过来人声,有低声的交谈,有压抑的咳嗽,还有轻微的叹息。
整整轮回三次,五公里布满死亡的道路,一路所见尽是嘶吼的行尸与遍地死尸。林砚已经快要遗忘,活人的声音听起来原来是这样的。
可这份期盼已久的生机,并没有给他带来半分劫后余生的狂喜。他能清晰回想起张豪临死前决绝的眼神,倘若不是那个人用自己的性命换一条生路,此刻躺倒在冰冷街角的就是自己。这份生存,是用别人的死亡换来的,沉甸甸压在他的胸膛。肉体早已透支到极限,精神也早已疲惫不堪。
苏晏在走廊靠内侧的一扇房门前停下,推开房门。里面收拾得十分整洁,床上铺好了被褥,桌椅摆放整齐,是一个足够安顿下来的小空间。
“先在这里休整一下,清理身上的污渍,好好睡一觉。”她侧过身子,让林砚走进房间。
林砚站在套房的落地窗边,隔着布满薄灰的玻璃,遥遥望向下方那座被丧尸彻底占领的榆林市。高楼之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亡。
他终于逃离了出租屋那暗无天日的日子。可他心里无比清醒,抵达避难所,远远不等于故事结束。
这里,未必就是真正安稳无忧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