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剧烈的喘息缓缓平复,刺骨的绝望余韵依旧残留在四肢百骸。
林砚坐起身子,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后背的衣物。
又是这里,又是这间一成不变的出租屋,又是这场无休止的轮回。
刚刚战死在尸群之中的画面历历在目,可比起自己的死亡,此刻盘踞在他心底的,却是方才路上那一幕惨烈的光景。
花坛旁那个被丧尸围啃的幸存者、那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一遍遍在脑海回荡。
如果我能再快一点,早点抵达那里,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那个人尚且完整地活着,大概率拥有比自己更丰富的末世生存经验,懂得躲避尸群、懂得野外求生。若是两人相遇、结伴同行,彼此照应、互相兜底,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或许真的能闯过那五公里的死路,顺利抵达洲际大厦。
这个念头疯狂盘踞在林砚心底,驱散了大半的无力与颓废。
这一次轮回,他不再犹豫、不再迟疑。迅速起身,熟练套上厚重的羽绒服,握紧那把锈迹斑斑的求生匕首,背上背包。这一次,他要提前出发,赌一次命运的改写。
老旧的楼道依旧昏暗死寂,楼下游荡的丧尸位置、动作,和上一轮轮回几乎分毫不差。
林砚侧身闪避,悄然穿过小区大门。一路走来,街巷荒芜依旧、尸群游荡依旧、空气中血腥腐臭的味道依旧。
短短两次轮回,他敏锐捕捉到了规则——世界的基础轨迹不会变。街道的丧尸分布、风声、死寂的环境,一切都会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复刻。
唯一的变量,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的行为、他的选择、他的改变,才能撬动这场一成不变的末日轮回。
这个猜测需要验证,而眼下,最好的验证方式,就是救下那个本该惨死在花坛边的幸存者。
一路快步疾行,凭借上一轮的记忆精准避开所有危险点位,林砚很快抵达了上次那片绝望的花坛区域。
他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没有预想中的围杀、没有凄厉的呼救。
取而代之的,是花坛旁一处隐蔽的草垛阴影里,一道蛰伏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纯黑色连帽卫衣,利落的寸头混杂着几缕白发,身形一米七上下,线条紧致精干,没有多余赘肉,浑身透着长期求生历练出来的警觉与沉稳。
他压低身形藏在草丛之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游荡的几具丧尸,似乎在伺机等待什么,隐忍且耐心。
林砚心头微动,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在距离对方半步之遥时,他轻轻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下一秒,草丛里的男人浑身一僵,身体瞬间紧绷,整个人猛地回头,充满血丝的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警惕与杀意,喉咙下意识绷紧,险些脱口发出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林砚眼疾手快,抬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冰凉的触感贴在唇上,男人瞬间反应过来,眼前的是人,不是行尸。
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大半,眼底的暴戾与警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魂未定的错愕。
林砚确认他不会出声,才缓缓松开手,压低声音,气息轻缓而谨慎:“别出声,会惊动丧尸。”
男人微微点头,迅速平复心绪,眼底残留着后怕。
“你是谁?”他压着嗓音,轻声询问。
“我叫林砚,路过这里。”林砚坦然开口,随即看向他紧盯的尸群,“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人沉默两秒,低声回道:“我叫张豪。我在等机会,拿回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顺着张豪的目光看去,林砚才注意到,那几具零散游荡的丧尸脚下,草丛缝隙里,隐约露出一截金属反光。
“是钥匙。”张豪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洲际大厦三十层以上的专用钥匙。”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洲际大厦一到二十九层都是普通商用楼层,但三十一层、三十二层、三十三层,是整栋楼的豪华顶层套间,大厦的电梯只能到达三十层,三十层以上需要专属门禁和钥匙才能进入。”
“我们一批幸存者浴血拿下了顶层区域,在三十至三十三层建立了安全避难所。那里物资还算充足、地势极高,是整片城区最安全的据点。”
“我每天都会出来搜寻散落在外的幸存者,接他们回避难所。刚才躲避尸群突袭时,不小心把唯一的紧急出口钥匙掉在了这里。”
钥匙落在丧尸群中央,一旦彻底遗失,就意味着避难所的所有人都无法正常进出。
听完缘由,林砚瞬间了然,两人默契对视。
张豪快速规划方案:“我身形灵活,速度快,我负责主动吸引这几具丧尸的注意力,把它们全部引开。你趁机冲进去拿回钥匙,拿到之后立刻回到这片草丛集合。”
林砚心知自己长期营养不良、身形瘦弱,根本没有足够体力,这个分配,是当下最稳妥、最合理的选择。
他没有异议,轻轻颔首:“好。”
话音落下,张豪深吸一口气,压下气息,身形骤然窜出草丛。他刻意制造轻微动静,吸引丧尸注意,随即转身朝着远处街巷快速奔逃。
前方几具丧尸瞬间被惊动,发出低沉沙哑的嘶吼,齐刷刷调转方向,笨拙却执着地追着阿豪狂奔而去。
整片花坛区域瞬间清空,只剩死寂的风声。
危险暂时解除,林砚紧盯张豪远去的背影,快速跑向前去,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钥匙,回到草丛,等待张豪的回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张豪依旧没有折返。
空旷的街巷里,再也听不到奔跑的脚步声。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爬上林砚心头。他等不住了。犹豫片刻,林砚咬紧牙关,顺着阿豪逃离的方向快步追去。转过街角的瞬间,熟悉的绝望画面,再度映入眼帘。
几条丧尸死死将张豪扑倒在地,粗糙腐烂的利爪疯狂撕扯着他的衣物,狰狞的獠牙一次次啃咬在他的皮肉之上。剧痛席卷全身,可阿豪没有哭喊、没有求饶。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赶来的林砚,眼底没有怨恨,只有决绝与催促,用破碎沙哑的嗓音嘶吼:
“林砚!别过来!快跑!”
“不用管我……”
看着拼死为自己争取生路的张豪,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林砚心底瞬间翻涌起汹涌的愧疚与酸涩。
如果不是为了帮自己、如果不是为了拿回钥匙,张豪根本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他无能为力。上前,只是白白搭上第二条人命,彻底辜负阿豪最后的牺牲与嘱托。
短暂的挣扎过后,林砚压下心底所有情绪,狠狠攥紧拳头,咬牙转身。他没有回头,朝着双子楼的方向,全力狂奔。
奔跑途中,张豪方才的叮嘱在脑海中清晰回响。
“不要走主干道,那里尸群密集,必死无疑。”
“主干道侧边有一条隐蔽小路,虽然绕远,但丧尸极少,相对安全。”
林砚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果断拐进侧边小巷。
小路偏僻狭窄、蜿蜒曲折,路程比主干道远上不少,却真如张豪所说,零星只有几具落单的丧尸。看着远处的洲际大厦,只有跑出去才能对得住张豪的牺牲,林砚不禁加快了脚步
一路狂奔、一路隐忍,终于,他成功抵达了洲际大厦楼下。
三十三层的高楼矗立在眼前,破败却巍峨,是这片废墟城市唯一的希望灯塔。
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整栋楼宇的底层、一楼大厅,依旧游荡着大量滞留丧尸,密密麻麻,封锁了所有楼梯入口。
他身体孱弱、体力透支严重,没有锻炼基础,仅凭肉身体力,根本不可能一口气攀爬三十层楼梯。更何况幽暗封闭的楼梯间内,大概率暗藏游荡的丧尸,一旦遭遇围堵,就是必死的困局。
攀爬楼梯,风险极大,体力根本撑不住。唯一的转机,只有电梯。赌电梯尚且能够正常运行。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忐忑的心神,快步冲进洲际大厦一楼大厅,避开游荡的尸群,快步冲到电梯口。
指尖颤抖着按下电梯的上行键。
“叮——”
清脆的电梯开门声在空旷大厅响起,周围的丧尸的注意力都被它吸引,开始慢慢向电梯方向靠近,林砚一边望向正在向他靠近的丧尸,一边疯狂地按着电梯的上行键,心脏加速地跳动着。
可是等到电梯门缓缓敞开的瞬间,林砚的心脏骤然骤停。
狭小密闭的电梯轿厢内,赫然站立着一具僵直的丧尸!
暗沉发黄的皮肤、空洞涣散的瞳孔、微微张开的腥臭嘴腔,它静静伫立在电梯角落,因为听觉迟钝,尚未对外界做出反应。
冷汗瞬间浸透脊背,林砚没有退路,侧身弯腰,借着门缝的死角,极致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入电梯,指尖飞快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与声响,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他和一具活生生的行尸。
死寂笼罩方寸之间。
就在电梯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林砚动了。
他快步冲至丧尸身后,左手迅猛探出,死死捂住丧尸腥臭的口鼻,彻底封死它发声嘶吼的可能。
右手紧握冰冷的匕首,瞄准心脏位置,狠狠地刺入!
噗嗤——
刀刃破开腐肉的声音沉闷刺耳。
丧尸无痛觉感知,起初只察觉被禁锢束缚,身体剧烈僵硬挣扎,四肢疯狂挥动,试图挣脱控制。
林砚咬紧牙关,耗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它,手腕发力,刀刃接连纵深捅刺。
一刀、两刀、三刀……
精准、狠戾,没有半分犹豫。
浓稠的黑红色血液顺着刀刃不断涌出,铺满轿厢地面,染红了他的衣袖与手掌。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丧尸僵硬的身体渐渐瘫软、抽搐,空洞的瞳孔彻底失去最后一丝微光。直至彻底失去所有生命体征,轰然软倒在地。狭小的电梯内血腥味弥漫,刺鼻浓烈,令人作呕。
林砚粗重喘息,靠在电梯的墙壁,看着满手满身的鲜血,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终结一具丧尸。
颤抖的指尖缓缓抬起,指尖悬停在按键面板上,目光死死锁定数字——【30】。他毫不犹豫,用力按下。电梯缓缓启动,轻微的失重感缓缓袭来。
轿厢缓缓上升,脱离了满是尸群的底层废墟,朝着三十层的高空,缓缓攀升。楼下是无尽死寂、遍地杀机的末世地狱,而三十层之上,是他轮回三次以来,第一次触碰到的、真正的人类避难所与新生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