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市是一座以轻工业为主的二线城市,城区面积不算辽阔。老旧低矮的轻工业工厂错落盘踞在街巷之间,墙面斑驳、锈迹遍布,与远处拔地而起的高层楼宇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而整座城市最核心的地标,便是矗立在市中心的洲际大厦。整整三十三层的高度,是这片破败末世里最醒目的建筑轮廓,也是官方空投物资的唯一定点。所有生存希望,尽数汇聚在那栋高楼的楼顶。林砚居住的老式居民楼,距离洲际大厦的直线距离刚好五公里。
不远,不足以让人直接放弃希望。但也绝对不近,在彻底沦陷的末世之中,这五公里,是一条布满未知杀机、步步藏死的绝境长路。
静坐平复心绪后,林砚敲定了最初的计划——骑车前往。
他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蒙着一层厚重黄渍的玻璃窗,目光落在楼下单元门前的那辆黑色单车。那是他末世前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下的代步车,只为日常通勤方便。整整一年过去,车辆被遗弃在露天楼下,风吹雨淋,早已落满厚厚的灰尘,轮胎干瘪塌陷,想来早已彻底没气。
没有多余的时间惋惜犹豫,林砚转身翻遍尘封的衣柜,找出一件臃肿厚重的羽绒服。布料厚实耐磨,虽然笨重,却能最大程度阻隔丧尸的利爪与撕咬,避免皮肤直接暴露在外,多一层微不足道的保命屏障。
穿戴整齐后,他背起闲置已久的双肩包,摸出一把压箱底的便携求生匕首。刀刃不算锋利,锈迹浅浅附着在刀身之上,却是如今一无所有的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准备完毕,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紧张与恐惧,轻手轻脚推开尘封已久的家门。这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狭窄的水泥楼梯昏暗压抑,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潮湿腐朽的味道。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缓慢下楼,全程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行至一楼单元大门,腐朽的腥臭味瞬间扑面而来,门口游荡着数具丧尸,无声盘踞在楼道出口。
它们早已失去所有人类的鲜活模样,身形骨瘦如柴,四肢干枯萎缩,皮肤是一片死寂的暗黄色,干瘪地贴在凸起的骨骼之上。皮下青紫色的静脉血管根根暴起,纵横交错,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浑浊灰白的瞳孔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空洞的双眼漫无目的扫视着四周,彻底沦为没有思想、只知嗜血的行尸。
林砚清楚记得末世初期的新闻记载,被感染的丧尸反应速度远慢于常人,依靠听觉与微弱的视觉捕捉活物。他死死攥紧手中的匕首,屏住呼吸,压低身形,脚步轻快且迅捷地从几具丧尸的盲区侧身绕过。全程无人察觉,顺利踏出单元楼,真正的末世街景,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
整片天地都笼罩在死寂与荒芜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腐臭味道,刺鼻黏腻,久久不散。街道之上,无数丧尸漫无目的游荡,有的僵硬站立、原地呆滞,有的缓慢踱步、四处摸索,还有的蜷缩在路边一动不动,姿态诡异扭曲,像极了末日游戏里冰冷的怪物,毫无生机。
曾经繁华的城市彻底沦为废墟,马路被废弃的汽车层层堵塞,歪斜碰撞、堆叠连片,车窗碎裂、车身凹陷,满是暴力破坏的痕迹。地面铺满干涸发黑的血迹,层层叠叠,无人清理,在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中彻底凝固,烙印在街道的每一处角落。本就不算崭新的城市,历经一年末世摧残,彻底褪去了所有烟火气,只剩下破败、荒芜与刺骨的绝望。
林砚第一时间冲向楼下的单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车身布满灰尘锈迹,轮胎彻底干瘪漏气,根本无法骑行。预想的捷径彻底断绝。
五公里路程,从骑行,变成了步步艰险的徒步前行。他只能咬牙踏上这条未知的求生之路。他沿着街道边缘的阴影处快速前行,避开开阔路段,小心翼翼规避着成群游荡的尸群。
整座榆林市,已然彻底被丧尸掌控。街巷之间,目之所及,尽是游荡的行尸,听不到半点人声,看不到一丝烟火,整座城市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残存的只有丧尸低沉沙哑的低吼,断断续续,回荡在空旷的街巷里,烘托出无边无际的压抑。
就在他快速穿梭街巷、稳步靠近市中心时,一阵凄厉绝望的呼救声,突兀刺破了死寂。
“救……救命……!”
声音虚弱破碎,带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从前方不远处的花坛位置传来。
林砚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一处破败的街边花坛旁,七八具丧尸团团围聚在一起,疯狂扑咬着地面的一个活人。那人尚且保留着微弱的生命体征,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嘴里不断溢出破碎的求救声。可他的四肢早已被丧尸生生啃噬殆尽,血肉模糊,白骨外露,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微弱的呼救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带着濒死的绝望。林砚的心脏骤然紧缩,指尖微微发冷,心底瞬间掀起剧烈的挣扎。
救?他身形瘦弱,常年闭门独居、营养不良,手无缚鸡之力,手中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劣质匕首。对面足足七八具丧尸,数量悬殊,以他现在的状态,上前施救根本不是救人,只是白白送命。
不救?耳边清晰的求救声真实而惨烈,眼睁睁看着同类被活活啃食殆尽,冰冷的绝望瞬间包裹了他的心神。
短短数秒的挣扎,林砚看着步步逼近的死亡、看着那群毫无理智、只会嗜血啃咬的丧尸,最终狠狠攥紧了拳头,压下心底的不忍。他无能为力....
在这人人自顾不暇、人命如草芥的末世里,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根本没有多余的能力去拯救别人。
最终,林砚狠心移开目光,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无力,脚步不停,快步绕过这片区域,继续朝着市中心洲际大厦的方向赶去。
前路危机四伏,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保住自己。
一路疾行,心惊胆战。熬过无数次惊险的躲避、数次与零散丧尸的擦肩而过,在体力近乎透支、浑身虚汗淋漓的时候,林砚终于看到了远处洲际大厦的轮廓。
距离市中心,仅剩最后一公里。可希望刚刚浮现,绝境便骤然降临。通往洲际大厦的唯一一条主干道上,密密麻麻的丧尸成群游荡,彻底封死了整条马路。
这是抵达目的地最快、最直接的必经之路,路面宽阔笔直,没有多余遮挡,是五公里路程里最优的路线。而周边的小巷岔路错综复杂,他从未深入探查过,里面暗藏多少尸群、多少未知危险,一概未知。一旦贸然绕路,极有可能陷入更深的包围,进退无路,彻底困死在街巷之中。
眼前的主干道,丧尸虽然移动缓慢、反应迟钝,看似有缝隙可以穿行。但林砚心里无比清楚利弊。只要行进途中稍有不慎,发出半点声响、或是被任意一具丧尸察觉,整片成群的尸群都会瞬间被惊动,成群结队疯狂追击。
前有死路,后无退路,绕路未知,硬闯必死。
一路坚持到此刻的紧绷神经,在此刻彻底被逼至临界点。
连续一年的营养不良、缺乏锻炼,让他的身体早已虚弱到极致。此刻长途跋涉过后,双腿发软、呼吸急促、心跳狂乱,体力早已彻底透支。可生存的执念死死支撑着他。他不想轮回,不想再回到那间冰冷的出租屋,不想永远困在这往复的三天牢笼里。
赌一把,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林砚咬紧牙关,抹去额角的冷汗,握紧手中冰凉的匕首,压低身形,硬着头皮踏入丧尸游荡的主干道缝隙之中。他脚步极轻,屏住所有气息,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生路,小心翼翼穿梭在一具具行尸之间。
起初一切顺利,他接连避开数具丧尸,距离通路尽头越来越近。可长期虚弱的身体,终究撑不住极致的精神紧绷,透支过度的双腿骤然一软,身形踉跄了一下,鞋底磕碰在路边的碎石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咔嗒——”
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街道中格外刺耳。
下一瞬!
近处所有丧尸骤然停滞动作,涣散的空洞瞳孔齐齐转向他的方向,低沉沙哑的嘶吼声瞬间连片响起!
“嗬……嗬……!”
成群的丧尸调转身形,疯狂朝着他扑杀而来!数量密密麻麻,封堵了所有退路!
林砚瞳孔骤缩,心底瞬间被极致的绝望笼罩。
他拼尽全力挥舞手中的匕首,慌乱劈砍扑来的丧尸,可虚弱的身体根本没有半点力道,劈砍绵软无力。没有格斗经验、没有体力支撑、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他,在成群嗜血的丧尸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仅仅数秒,他便被数具丧尸狠狠扑倒在地。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冰冷的腐臭与浓烈的血腥味灌满鼻腔,撕咬的痛感疯狂吞噬着他的意识。
剧烈的疼痛、极致的恐惧、无力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视野快速发黑,身体的感知逐渐消散。
挣扎、反抗、所有的执念与不甘,尽数化为徒劳。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林砚心中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认知——又一次,结束了……
猛地!剧烈的喘息声骤然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
林砚浑身大汗,骤然从硬板床上弹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瞳孔满是惊魂未定的涣散。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出租屋、耳边再次响起远处天际模糊的直升机旋翼轰鸣声。
时间,再次重置。
他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