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低沉、厚重的旋翼轰鸣声,穿透层层楼宇的阻隔,死死萦绕在耳边。像是来自遥远天际的回响,又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挥之不去的残响。浑浊沙哑的公共广播电流杂音,紧随轰鸣响起,一遍遍在死寂的城市上空循环回荡,清晰的彷佛就近在咫尺。
“紧急通知,人道主义救援物资已统一空投至市中心安全划定区域。”
“请所有尚有生存能力的市民,自行前往市中心领取补给。”
“路途高危,丧尸游荡,请务必谨慎行进,保全自身性命。”
声音忽远忽近,虚实交错。
林砚的意识浸泡在这片嘈杂里,浑浑噩噩,仿佛困在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呼——!”
林砚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而起,大口大口喘息,背脊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单薄的衣料上,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
耳边轰鸣骤然消散,广播声彻底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整座城市死寂荒芜,只剩下风穿过空荡街巷的呜咽,以及远处断断续续、低沉模糊的丧尸低吼,隔着墙壁闷闷传来,像蛰伏的野兽,时刻窥视着楼内的活人。
刺眼的天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洒进来,落在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内,闷热的空气掺杂着汗臭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僵硬地侧过头,伸手抓起床头那台外壳龟裂、边角磨损严重的电子闹钟。
暗淡的荧光屏幕亮起,跳动出冰冷、精准的数字日期与时间。看清数字的那一刻,林砚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还是这一天,还是这个时间。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回到在这个日期里了,他依稀记得,一年前的今日,席卷全球的丧尸病毒彻底爆发,距如今已经整整过去一年。
一年前,病毒初露端倪时并不狂暴,传播隐蔽,发病缓慢,社会秩序只是轻微动荡,大多数人都未曾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流行性传染病。
经历过几年前的那场疫情,林砚深知这次的疫情必然是一场持久的战争,他倾尽所有积蓄、掏空存款、变卖闲置物品,疯了一样囤积食物、纯净水、压缩饼干、罐头、药品与各类生存物资。他躲在这栋高层居民区的出租楼里,封死阳台、房门,靠着堆积如山的物资,安稳苟活了整整一年。整整一年时间,他没有下楼,没有接触外界,靠着囤积的物资隔绝了末世所有的血腥与绝望。
可现在,屋内曾经堆到天花板的物资早已消耗殆尽,空空荡荡的金属货架孤零零立在墙边,只剩薄薄一层灰尘,地上散落着早已空掉的食品包装袋、喝完的水瓶。什么都没了,一点剩余储备都没有。
末世一年,早已彻底碾碎了旧世界的一切规则。货币体系,彻底崩塌,从病毒爆发半年开始,疯狂的通货膨胀席卷全球,纸币成了废纸,手机存款变成毫无意义的冰冷数字。在如今的废土之上,钱一文不值,黄金、纸币、余额、资产,全部作废,唯一的硬通货,只有物资,才是能活下去的资源,没有物资,就只有死路一条。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苍白消瘦的手掌,陷入了沉思,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前两次死亡的画面。
第一次死亡,当屋内物资越来越少,看着空空的货架,看着永无希望的死寂世界,长达一年的封闭压抑彻底压垮了他的精神。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出路,躲在牢笼里等死,比死亡更让人绝望。于是,他吞掉了所有剩余的安眠药片。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意识缓缓下沉,如同陷入一场漫长安稳的沉睡。
他以为,一切结束了,终于解脱了。
可睁眼瞬间,他重回这间屋子,时间倒退回三天前。那一刻,他只当是濒死幻觉,只当是高压抑郁产生的荒诞噩梦。他安慰自己,自己只是太累了,只是精神出了问题。
直到第二次回归,接下来的日子,物资依旧飞速消耗,绝望分毫未减。末世没有奇迹,没有天降救援,没有任何转机。等待他的结局,依旧是慢慢饿死,困死在这栋死寂的居民楼里。彻底崩溃的林砚,再一次选择了吞药自尽。
他依旧是沉沉睡去,依旧以为自己能彻底终结痛苦。
可命运再一次给了他最荒诞、最残酷的答案——睁眼,依旧是三天前,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看不到头的绝望处境。
两次自杀,两次重生。两次死亡,全部重置。直到这第三次醒来,林砚终于彻底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精神错乱,他拥有一种极度诡异、极度恐怖的能力——死亡回归。只要死亡,时间就会强制回溯重置末世一年后的这三天之前。无论他怎么死,结局只有一个:重来。
林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抬手按住眉心,胸腔里翻涌着冰冷的寒意与荒谬感。
前两次,他都是主动服药自尽,瞬间断气,快速重置,短暂痛苦,短暂解脱。可这一刻,一个细思极恐、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瞬间贯穿脑海。如果……他不自杀呢?如果他就这么待在屋里,坐吃山空,任由物资彻底耗尽,任由自己被饥饿一点点蚕食。饿到脱力、饿到器官衰竭、饿到活活饿死。这种漫长、痛苦、折磨致死的慢性死亡,会不会,同样触发回归?
答案毋庸置疑:
会。死亡不分快慢,不分方式。只要生命终结,轮回就会开启。若是继续懦弱逃避,继续躲在这栋楼里不敢出去。他就会无限重复这三天的绝望:囤粮耗尽、饥饿缠身、痛苦饿死、重置重来。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他会被永远囚禁在这短短三天的时间闭环里,永生永世,无法脱身。
这时,脑海中再次回荡起刚刚梦醒前的直升机广播,他终于彻底理清了所有生存规则,末世降临,人人自危,与其幻想着别人来搭救你,不如靠你自己。现如今他所在的城市,已经完全被丧尸占领了,前往市中心夺取物资的路途步步杀机,以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力量,想要杀过去无异于天方夜谭,可是他已别无选择,也许死亡对于其他生存在末世的普通人眼里是一种解脱,但对他而言,死亡就像一个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住他,只有挣脱出这个枷锁,他才不会永远困在时间的牢笼里。
林砚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死气沉沉的城市天际线,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与怯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过后的冷静与决绝。这一次,他不再选择逃避,他要亲自打破这场无尽的死亡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