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俨后半夜摸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里翻账本。
以工代赈推了半个月,账摞了半人高。哪家领几张券,哪家换了几斗粮,哪家出了几个工,一笔一笔全得记明白。鲁世宁讲我这哪算院使,整个一个账房先生嘛。
裴行俨推门进院,脸色不太对。
“还没歇?”
“睡不着。你不也一样。”
他往石凳上一坐,拎起凉茶壶倒了两碗,推一碗过来。
“黎阳那事,查了。”
“查出啥了?”
“不好讲。”他抿了口茶,“永济渠那段从来没闹过水匪,这回凭空冒出来,还专挑运粮船下手。船队刚离洛阳,路线时辰他们全门儿清。没内应,办不到。”
我放下账本。“漕运船队有官兵押着,少说二十人,多则五十。寻常水匪碰上官兵,跑都来不及,还敢凑上去抢??”
“所以我觉得不是水匪。”裴行俨看着我,“有人假扮的。”
“装水匪抢官粮,胆子够肥的啊。”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桌上摊开。黎阳那片的地图,画的糙,山啊河啊城池码头全拿符号顶着。
“黎阳仓在这儿。”他点着图上一处,“前朝隋炀帝修的,后来漕运改道,仓就撂荒了。前年朝廷又启起来,囤了不少粮。”
“黎阳县令是哪个?”
“姓赵,赵德茂。在黎阳待了五年,名声不赖,百姓喊他赵青天。”
“青天?”我冷笑一声,“青天治下闹水匪?”
裴行俨没搭腔。
我盯着地图瞅了半天。“船队被劫,当地官府咋讲的?”
“讲水匪得手后钻进附近水泽,找不着踪迹。赵德茂上书求朝廷发兵剿匪,字字恳切,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我起身,在院里踱了两步,“这事情不对劲。我得亲自跑一趟。”
“跑啥?”
“看现场。看河道。看黎阳仓。”
裴行俨眉头拧起来。“你去黎阳?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所以才要微服。”我截住他话头,“明儿我进宫请旨,只讲去视察以工代赈。你去跟太后讲,漕运是以工代赈的命根子,黎阳段出事,我非去不可。”
裴行俨琢磨了一阵。“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进宫请旨。武则天二话没讲就准了,还专门叫高延福给我备了条官船。裴行俨带了四个金吾卫的好手,全换了便装。
我们装成跑南闯北的粮商,打洛阳上船,顺通济渠往东去。
运河上船来船往,热闹的很。运粮的,运盐的,拉瓷器的,一艘挨一艘。船工喊着号子,调子糙,听着有股子劲。
可一出洛阳地界,河道就不行了。
裴行俨立在船头,指着前头一片浅滩。“这段淤的死,去年工部浚过一回,没浚透。大船过不去,只好拐旁边小河汊走。”
我抽出纸跟炭笔,趴船舷上画水文图。河道多宽,水流急不急,暗礁在哪儿,一样一样全标图上。
画到第三个河段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问题。
“裴将军,你看这里。”我指着图上的一段,“主航道越来越窄,可旁边的支流却被疏浚过。你看这水的颜色,支流入口处水是清的,说明底下挖过。”
裴行俨凑过来看。“支流通到哪里?”
“不知道。图上没标。”
我们把船停在岸边,上岸走了半里地。支流拐了个弯,往北去了。远远的能看见一座粮仓的屋顶。
“黎阳仓。”裴行俨低声说。
我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晚上,船在河边停靠。我和裴行俨坐在船头,看着满天星斗。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裴行俨开口。
“你一个女子,为何要如此拼命?”
“拼命?我没觉得。”
“你把脑袋押在犁上,又把身家押在代赈券上。现在又要去黎阳查水匪。哪一件不是拼命?”
我看着河面上的月光,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见过这些东西能变成什么样。”
“什么东西?”
“地。犁。粮食。河道。我还见过人吃不饱饭的样子。我不想再看第二遍。”
裴行俨没说话,盯着我看。我知道他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没人能明白。
第二天傍晚,船到了黎阳。
码头上很热闹,卸货的装货的,挤得水泄不通。可我注意到,码头上站着不少官兵,挨个检查过往的船只。我们的船靠岸的时候,一个校尉带着两个兵丁跳上来。
“哪来的?”
“洛阳。”裴行俨递过去一张路引,“做粮食生意的。”
校尉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我们几个,挥手让兵丁搜船。翻了半天,没翻出什么,才放我们下船。
码头上停着几艘挂着猛虎下山旗的船,搬货的人进进出出。官兵看见了,问都不问,让它们过去了。
裴行俨压低声音。“猛虎堂。本地最大的帮会,黑白两道通吃。”
我们找了码头边上的一家客栈住下。天黑以后,我把白天画的水文图铺在桌上,拿油灯照着看。
黎阳段的河道在近十年内被修缮过四次。每一次修缮,主航道都变得更窄更险。可旁边几条废弃的支流,却被悄悄疏浚得畅通无阻。这些支流在地图上没有标,不是当地人根本不知道。
我用炭笔把支流的路线连起来。发现它们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黎阳仓。
裴行俨端着茶走过来,看见图上的连线,手顿了一下。
“你是说——”
“如果我没猜错,被劫的粮食根本没有被运走。”我指着地图上的黎阳仓,“它就在这里。”
裴行俨放下茶碗,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黎阳仓有官兵把守,粮库的钥匙在赵德茂手里。如果粮食真在仓里,那就是官匪一家。”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得先拿到证据。”
裴行俨点头。“明天我去查码头上的船。你留在客栈,别出门。”
“我一女子,出门反而惹眼。你去吧,小心点。”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事就敲墙,我住隔壁。”
门关上了。我坐在桌前,继续盯着那张地图。
一条一条的线,像蛛网一样,把黎阳仓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