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工代赈券的事,武则天第二天就批了。
高延福捧着圣旨来天工院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画图纸。鲁世宁、吴大有、郑三郎全围过来,看着那道圣旨发呆。
“太后说了,先拿洛阳周边三个县试,成了再往全国推。”高延福把圣旨递给我,“洛院使,您这回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了。”
我打开圣旨看了看,折好收进袖子里。
“高公公,代赈券的模板什么时候能刻好?”
“刻好了,内府的人正在印。太后特意交代,要用最好的纸,最好的墨,防伪花纹要复杂,不能让人仿了去。”
我点头。“印好了送过来,我要先验。”
高延福走了。我转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都听到了?开工。”
第一批代赈券三天后送到天工院。一共五千张,每张面值十文。纸是上等的楮皮纸,摸上去滑溜溜的。正面印着“以工代赈券”五个大字,旁边是武则天的玉玺印记和我的“天工”印章。背面画着复杂的防伪花纹,一圈一圈的,像迷宫。
我把一沓券拿在手里翻了翻,递给鲁世宁。
“你摸摸。”
鲁世宁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院使,这纸好,比钱庄的票子还讲究。”
“告诉工匠们,发券的时候当着百姓的面点清,一张不能多,一张不能少。”
鲁世宁应了。
伊河畔的工坊是第一批搭起来的。消息贴出去第二天,洛阳周边的百姓就涌过来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扛着锄头挑着扁担,在伊河两岸排起了长队。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挤到桌前,满脸胡茬,衣裳打着补丁。
“洛院使,俺也想干活。一天给几张券?”
“看干啥活。炼铁的一天五张,锻打的一天六张,制模的一天四张。干得好还有加。”
汉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五张就是五十文,十天五百文。比种地强多了。”
“种地是种地的钱,干活是干活的钱。两样不耽误。”
汉子点头,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一天下来,招了四百多人。我把人分成三组。炼铁的一组,锻打的一组,制模的一组。每组设一个工头,工头多领两张券。
有人不干了。一个瘦高个站出来嚷嚷。
“凭啥他们炼铁的一天五张,我们制模的一天才四张?都是干活,分啥三六九等?”
我看着他。“炼铁的站在炉子跟前,一干就是四个时辰,热得光膀子还出汗。你制模的坐着干,累了还能起来走两步。你要是不服,去炼铁。”
瘦高个张了张嘴,缩回去了。
伊河畔的炉火当天晚上就烧起来了。四座熔炉一字排开,火光冲天,映得河面通红。铁矿石一车一车拉进来,倒进炉子里,烧得滋滋响。铁水从炉口流出来,红彤彤的,顺着槽子流进模具里,嗤嗤冒白烟。
锤打声从早响到晚。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跟下雨似的。老百姓晚上睡不着觉,不骂人,搬个小板凳坐在河边听。
“这声音好听,听着心里踏实。”
“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慌。”
“天工院这是给咱们找了条活路。”
邙山脚下的木工坊也开起来了。鲁世宁带着二十多个木匠,在山脚下搭了棚子,从山上往下运木头。榆木、槐木、枣木,一车一车拉下来,堆得跟小山似的。
鲁世宁拿着一把曲辕犁的图纸,站在棚子前头给新来的木匠上课。
“你们看好了。犁辕弯度一寸七分五厘,多一分太弯,少一分太直。犁盘的孔五个,角度从25度到45度,每个孔都要钻得一样深一样大。尺寸不对,装不到一块儿。”
一个年轻木匠举手。“鲁师傅,尺寸差一点不行吗?”
“差一点?”鲁世宁拿起两根犁辕,一根标准的,一根歪的,“这根歪的,装到犁上,犁出来的地是弯的。你愿意用弯犁耕地?”
年轻木匠缩了缩脖子。
鲁世宁把标准的犁辕举起来。“所有的犁辕,尺寸都一样。坏了随便换,不用整张犁都扔了。”
洛阳城里也热闹了。妇女们听说天工院招人做后勤,一大早就来排队。有做饭的,有洗衣裳的,有打磨犁头毛刺的。
我跟鲁世宁交代一声。“打磨的一个时辰领一张券,跟炼铁的一样。不分男女,干多少活领多少券。”
消息传出去,来的人更多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媳妇领了券,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放。
“我拿了券,能换粮食?”
“能。去官府粮仓,一张换十文钱的东西。粮食布匹都行。”
媳妇眼眶红了。“我男人去年摔断了腿,家里三个娃等着吃饭。有了这个,娃饿不着了。”
半个月下来,伊河畔的工坊从四座炉子扩到了十二座。每天出铁五百斤,铸犁头二百个。邙山脚下的木工坊每天出犁辕三百根。洛阳城里的打磨坊每天打磨犁头二百个。
第一批曲辕犁装好了,码在伊河边的码头上,整整齐齐一百架。
鲁世宁围着那一百架犁转了三圈。“院使,这够不够?”
“不够。洛阳周边三个县,少说也要三千架。这才开了个头。”
鲁世宁擦了擦汗。“那继续干。”
我把第一批犁分给了三个县的里正,让他们按人头分下去。每个领犁的农户都在名册上按了手印,秋收以后还一成粮食。
当天晚上,我在伊河畔的工坊里巡视。炉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锤打声此起彼伏。一个工匠光着膀子打铁,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他老婆蹲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啃完的粗粮饼。
我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裴行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把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我肩上。
“夜深露重,院使保重身体。”
“你不也没睡?”
“睡不着。”
他站我旁边,看着河对面的炉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他说,“不是战争,却比战争更有力量。”
“这叫建设。”
“建设?”他念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对,建设。”
我们并肩站在河边,谁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工匠们的号子声,一唱一和的,调子很粗,可听着有力气。
不到半个月,第一批上万架曲辕犁制造完成。伊河码头停满了漕运的船,一艘接一艘,把犁装上船,沿着洛水和运河,送往全国各地。
洛阳模式的成功震惊了朝堂。周文在朝会上念了数字。“半个月造犁一万两千架,用工两万三千人,发放代赈券十八万张,兑换粮食两万石。没有花国库一文钱。”
武则天当场拍板。“全国推行。”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工坊里看账本。裴行俨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
“刚收到的消息。”他把一份公文放在我面前,“一支从洛阳运往河北道的运粮船队,在黎阳附近的永济渠遭遇了水匪。整船粮食被洗劫一空。”
我看着那份公文,拿起来看完,又放下了。
“那批粮食,是支撑当地以工代赈的关键。”
裴行俨点头。“粮食没了,以工代赈就得停。停了,老百姓没饭吃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找到黎阳的位置,永济渠从它旁边流过。
“水匪?永济渠那段什么时候有过水匪?”
“以前没有。这是头一回。”
我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圆点。黎阳。隋炀帝修大运河的时候,这里是个大码头。后来运河改道,码头荒了。
可码头还在。
“裴将军,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黎阳那个地方,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入?有没有谁家平白多了粮食?有没有哪座仓库说锁就锁起来了?”
裴行俨看着我。“你觉得不是水匪?”
“永济渠那段水浅,大船过不去,水匪抢了粮往哪藏?往山上搬?几百石粮食,他们得搬到什么时候?”
裴行俨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