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了。
高延福亲自跑这一趟,说太后在紫宸殿召见,户部工部的官都到了。我换好官袍,跟着他进宫。
紫宸殿里坐一圈人。户部尚书周文,工部尚书刘勉,少府监几个官,还有裴行俨。李元楷没来,听讲昨天下跪回去就病倒,真病还是装病,没人说得清。
武则天坐在御案后头,脸色难看。
“周文,昨天那些话再讲一遍。”
周文出列,捧着笏板,声音发苦。
“陛下,国库存钱十二万贯,存粮三十五万石。看着不少,可开春之后各处都要钱。突厥那边还得防着,军费减不得。明堂修了一半,停下就是烂尾账。各地官吏俸禄不能欠,欠了要出乱子。”
他停了一下。
“要撑起全国的农具换代,起码五十万贯。国库拿不出来。”
殿里没人吭声。
刘勉出列。“陛下,臣有个法子。加征农税,一亩加一文,全国算下来也能凑个二三十万贯。”
武则天瞥他一眼。“春耕还没开始就加税?百姓拿什么交?”
刘勉闭嘴了。
少府监王弘出列。“陛下,可以向富户借钱。洛阳城里家财万贯的商户不少,跟他们借几十万贯,秋收之后还。”
“拿什么还?”武则天问。
“秋收以后……”
“秋收以后粮食还不一定够吃,拿什么还?”武则天打断他,“借了不用还?你借?”
王弘缩回去。
裴行俨出列。“陛下,臣以为可以缩军费。突厥今年内乱,自顾不暇,一时打不起来。边军裁两成,省下的钱拿来造犁。”
武则天摇头。“突厥内乱才更要防。万一他们打着打着打到边境,你拿什么挡?”
裴行俨也不说了。
殿里又静下来。几个官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拿不出主意。
武则天看我。
“洛卿,昨天你说有法子,什么法子?”
我出列,走到殿中间。
“陛下,钱不用从国库出。”
几个官互相看一眼。刘勉皱眉。“不从国库出,从哪出?天上掉下来?”
我没理他。
“臣的法子,叫以工代赈券。”
武则天来了兴趣。“以工代赈券?什么东西?”
“一张纸。”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去。高延福接过来,摆在武则天面前。
纸是我昨晚画的。上头写着“以工代赈券”五个字,底下画几个图案,有天工院的印,有户部的印,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券可向官府粮仓兑换粮食布匹。
武则天拿起来看了看。“就凭这张纸,百姓就肯干活?”
“陛下,百姓信的不是这张纸,是朝廷。朝廷说这张纸能换粮食,它就能换。”
周文凑过来看一眼,脸拉下来了。“洛院使,你这是要印纸钱?前朝印过,印到最后钱不值钱,米一斗卖到五千文,百姓拿钱当柴烧。你要重蹈覆辙?”
我看着他。“周尚书,我说的不是钱,是券。钱能随便花,券只能换粮食。粮仓里有多少粮,就印多少券,多一张都不印。粮仓空了,券就作废。跟滥印纸钱是两回事。”
周文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转向武则天,接着讲。
“朝廷把券发给各地州府,州府用它雇百姓干活。开矿的,砍木头的,造犁的,一人一天发几张券。百姓拿券去官府粮仓换粮食。朝廷没出一文钱,粮还在仓里,犁已经造出来了。”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刘勉皱眉。“洛院使,你这不就是让百姓白干活?给一张纸,让他们去换自己的粮食?”
“不是白干。粮仓里的粮本来就是朝廷的,朝廷拿出来换劳力。百姓出力,拿到券,换回粮食。朝廷没亏,百姓也没亏。亏的只是中间商。”
周文又问。“那造出来的犁呢?”
“造出来的犁,发给百姓用。秋收以后,每家从收成里拿出一成还给朝廷。还回来的粮,一部分补进粮仓,一部分换成铁料木料,明年接着造。”
我说完,殿里又静了好一阵。
裴行俨头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干。“洛院使,你这法子,我听得懂,可又讲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对的地方是,没人这么干过。”我看着裴行俨,“可不对不代表不行。”
李元楷人没来,他的党羽还在。御史中丞杨霖跳出来。
“陛下!纸片换劳力,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两样?此乃动摇国本!”
又有几个御史跟着起哄。
“一张纸就想让百姓干活,这不是骗人吗?”
“万一券发多了,粮仓换空了,百姓拿纸找谁去?”
“洛院使这是拿朝廷的信誉做赌注!”
武则天抬手,止住他们。
她看我。“洛卿,你怎么讲?”
我转向杨霖。
“杨御史,我问你一件事。”
杨霖愣了一下。“什么事?”
“洛阳城里一个馒头卖多少钱?”
“三文。”
“三文钱买一个馒头,可哪天铜钱不够用了,你手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可换一个馒头’,你换不换?”
杨霖张了张嘴。
“朝廷的粮仓里堆着粮食,百姓手里有券,券能换粮。只要粮仓不空,这张纸就比铜钱还值钱。铜钱会掺假会磨边,这张纸不会。”
杨霖脸涨红。“你,你这是狡辩!”
我没理他,转向武则天。
“陛下。此券之信,不在纸,而在陛下,在朝廷。只要官府粮仓有粮,此券便重于千金。”
武则天拿起那张纸,又看一遍。
“洛卿,你这个法子,朕从没听过。”
“陛下,世上的事,不是听过的才对,没听过的就错。”
武则天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在赌。”
“臣知道。”
“赌输了怎么办?”
“输不了。”我看着武则天,“陛下,这法子不是臣想的,是老天爷想的。老天爷让去冬少雪,让今春地硬,让百姓没饭吃。可老天爷也给了路子,就看我们敢不敢用。”
武则天沉默很久。
满朝文武都盯着她。
她把那张纸放在御案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洛卿。”
“臣在。”
“你敢跟朕再赌一次国运?”
我跪下来,磕个头。
“臣敢。”
武则天站起来。
“好!就依你所言,推行以工代赈券。天工院负责监制,户部负责粮仓对接。先拿洛阳周边三个县试,成了再往全国推。”
周文还想说什么,武则天抬手止住他。
“退朝。”
从紫宸殿出来,高延福追上我。
“洛院使,您这胆子也太大了。拿一张纸去换粮食,亏您想得出。”
“不是我想的,是逼出来的。”
“那您说,这事儿真能成?”
“能成。”我看着高延福,“太后点头,户部配合,百姓认。三样齐了,没有不成的事。”
高延福摇头,走了。
我走出宫门,裴行俨跟上来。
“你刚才讲,这法子不是你想出来的。”
“是老天爷想的。”
“别扯老天爷。说实话。”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可眼下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路吗?加税?百姓没种地先交钱,谁受得了?借富户的钱?借了不用还?还是裁军?突厥人打过来谁挡?”
裴行俨没说话。
“都不行,那就只能试这个。试了可能成,不试一定不成。”
裴行俨看我一眼,没再讲什么。
我回到天工院,把门关上,坐在桌前。
那张“以工代赈券”的草图还压在桌上。我拿起来看看,又放下。
蓝面板亮了。
【新任务触发:推行以工代赈券。任务奖励:经济管理技能解锁,积分+3000。】
我没理它。
外头有人敲门。鲁世宁的声音。
“院使!院使!好消息!”
我开门。鲁世宁满脸通红,手里拿一张纸。
“院使,城外几个村子的里正联名上书,说愿意领曲辕犁。一共三百二十户,每家先领一张,秋收之后还粮。”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看。
三百二十户。不多,可也不少。
“造犁的料呢?”
“铁料跟木料还没着落,得等朝廷批。”
“不等了。”我把纸还给他,“先用自己库存造。够一百张就先发一百张,不够就发五十张。能发多少发多少。”
鲁世宁愣了一下。“院使,没朝廷拨料,我们自己垫?”
“垫。秋收以后还回来的粮食,折成钱,进天工院的账。”
鲁世宁咬咬牙。“行!”
他转身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天工院”的牌匾。
一张犁,一张券,一条命。
能走多远,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