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从龙台上走下来。
她没有让高延福搀扶,自己走到新翻的地里,俯下身来抓了一把土。攥在她的手里,然后放开,就散开了。再捡起一些,放到眼前看。泥土呈深褐色,比较松散潮湿,并且还散发出泥土的味道。
她站起身来望着我。
“洛卿,你又给朕上了一课。”
“陛下谬赞。”
“没过奖。”她将手中剩下的泥土撒在地上,拍了拍手说,“朕见过很多工匠干活,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
她把目光从我身上转到了龙台的右边。李元楷还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武则天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李元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站起来,但是双腿发软又坐回去了。
裴行俨上前一步。
“陛下,赌约尚在。”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李元楷身上。龙台上下的百官,地头围着的百姓,将作监的工匠,全盯着他。
李元楷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紫。他堂堂礼部侍郎,三品大员,百官表率。让他给一个女子下跪?给一群泥腿子工匠下跪?
他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此乃奇技淫巧,非为正道……”
武则天打断他。
“李侍郎,朕的万千子民,正等着这奇技淫巧果腹。你是要让朕,失信于天下吗?”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元楷的耳朵里。
李元楷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场外的百姓已经沸腾了。他们一开始只是小声议论,后来越来越多人往前挤,声音越来越大。
“神犁!神犁!”
一个老农扯着嗓子喊。
“请陛下推广神犁!”
另一个跟着喊。
“天工院万岁!”
“洛院使万岁!”
喊声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从几百个人变成上千个人。山呼海啸一样,震得龙台都在抖。
李元楷的脸从紫变白,又从白变灰。他浑身发抖,胳膊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想站起来,又站不起来。旁边的御史想扶他,他甩开了。
他看着我。
我站在地头,身后是鲁世宁、吴大有、郑三郎,还有天工院十几个工匠。老王头蹲在田埂上,手里还攥着旱烟袋。
李元楷咬了咬牙,撑着扶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他扶着椅子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我跟前,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扑通。
他跪下了。
膝盖砸在硬地上,声音很闷。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错了。”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可龙台上下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鲁世宁站在我身后,眼眶红了。吴大有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郑三郎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没动。
李元楷跪在我面前,头低得快碰到地了。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李侍郎不必向我认错。”
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看着我。
我所指的就是地上的老百姓。有几个老农蹲在新翻的土地上抓着土,舍不得放手。
“应该去帮助天下所有依靠土地为生的农民兄弟。”
李元楷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再看他的时候,我转过身来给武则天行礼。
“陛下,比试结束。曲辕犁可以使用,请皇上决定。”
武则天回到龙台之后坐了下来,然后看着下面的大臣们。
“传口令。”
高延福马上上去。
“命天工院马上画出曲辕犁的图纸,由工部在全国范围内监督制造和推广。所需要的钱财,粮食全部都从国库中支出。”
百官全部都跪在了地上。
“英明的君主。”
话一说完,户部尚书周文就站出来了。他面带难色,搓着手站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陛下,国库已经没有钱了。”
殿里又静了。
武则天皱着眉。“没钱了?朕的国库怎么会没钱?”
周文擦了擦汗。“陛下,去年突厥犯边,军费花了八十万贯。明堂修建,又花了五十万贯。再加上各地赈灾、官吏俸禄,国库已经空了。别说全国推广曲辕犁,就是把洛阳周边的犁全换了,也得几万贯。”
武则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
周文低着头。“臣……臣没办法。”
武则天看我。“洛卿,你有办法吗?”
我想了想。
“陛下,臣有个想法,可回去细细琢磨,明日再奏。”
武则天点头。“去吧。”
我退出龙台,往回走。裴行俨跟在我身后,一直跟到天工院门口。
“你真想得出办法?”
“想不出也得想。曲辕犁造出来了,不能用,比造不出来还难受。”
裴行俨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推开天工院的门。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工匠,全看着我。鲁世宁、吴大有、郑三郎站在最前头。
鲁世宁眼眶还是红的。
“院使,李元楷那一跪,我死了都值了。”
“值什么值?你死了谁打犁?”我走进院子,坐到石桌旁边,“都别站着,过来坐。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工匠们围过来,有的坐石凳,有的蹲地上。
我把周文的话说了一遍。国库没钱,曲辕犁推广不了。
吴大有急了。“那怎么办?好不容易造出来了,不能用?”
“用。但不是花国库的钱。”
鲁世宁问。“不花国库的钱花谁的?”
“花老百姓自己的钱。”
工匠们都愣了。
我拿炭笔在石桌上画了个圈。
“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省力就省牛。省一头牛,就是十贯钱。老百姓只要算明白这个账,别说六十文一把犁头,六百文他们也愿意掏。”
郑三郎挠了挠头。“院使,老百姓哪有钱?”
“现在没有,可等麦子收了就有了。先赊账,秋收再还。”
鲁世宁皱眉。“赊账?谁垫这个钱?”
“朝廷垫。朝廷出面担保,老百姓领犁的时候不花钱,秋收以后用粮食抵。朝廷拿到粮食,可以充军粮,可以赈灾,也可以卖。不亏。”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
吴大有先开口。“院使,这个法子能行?”
“能行。可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户部点头,得太后点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我进宫,跟他们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