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哼起小调来。这是洛阳乡下耕牛的声音,没有歌词只有哼唱。哼哼唧唧的,听起来很舒服。他走起路来很稳当,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跟老牛一样步调一致。犁在他的手里已经不再是工具了,倒像是自己身体上的一块肉。
一亩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折回来。来回八趟,犁得齐齐整整。每道犁沟都笔直,深浅一个样。翻上来的土块大小匀净,颜色也一致,像拿筛子筛过一遍似的。
将作监的犁在第一次使用的时候就会出问题。大汉累得满脸通红,两头牛喘得像风箱一样。一亩地还没有犁完三分之一,中间就已经歇了两次。
老王头把最后一趟地也耕完了之后,就吆喝了牛。撒开犁把之后又看了看犁过的地方,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出汗,衣服也干了。老黄牛甩了下尾巴,低头啃了一口田埂上的草。
龙台之上,寂静无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几百双眼睛看着新翻的土地,又转而望着将作监那边破败的土地。豆腐块是整齐的。癞子头这边是东一块西一块的。
一个老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田里。蹲下身把新翻的土抓起来,手指缝里塞进一些土,攥一攥再松开。土已经散开了,很松软,一点都没有结块。
他的手开始发抖。眼眶湿润了,泪珠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神犁!这就是神犁!”
他跪在地上,把泥土捧起来举过头顶。
“四十年来我一直在耕地,还没有见过这样好的犁具!神犁、神犁!”
一喊出来,人群就沸腾了。
“真是神了,我亲眼看见犁过去,一块硬土都没留下!”
旁边有人接话,“那牛看起来有点瘦,犁地却一点都不费劲,你看它尾巴甩得多欢实!”
又有人喊,“天工院做出好东西了!”
更多的农民来到田间,蹲下身来用手触摸土地。抓一把,握一握,放开。全部都是松散的状态,并且很分散。一位老人把上面的新土扒开之后看到了下面被翻动过的生土,然后又拿起一些闻了闻,咧着没有牙齿的笑容笑得合不拢嘴。还有一位老大爷把脸埋进泥土里哭了起来。
“有了犁的话,今年就可以吃饭了。”
武则天从龙台上站起身来。凤目圆睁,望着那块土地。高延福赶紧上前搀扶,但是被她挥手推开了,自己走下龙台。
她来到地里,弯下腰来抓了一把泥土。手指缝里漏出的土落在地上。
她直起腰,看向我。
“洛卿。”
“臣在。”
“这犁,叫什么?”
“曲辕犁。”
“曲辕犁。”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一个曲辕犁。”
李元楷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身后那帮御史一个个垂着头,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将作监的大汉扶着犁把,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我没看李元楷。
我走到老王头跟前,整了整衣裳,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老丈,多谢您。”
老王头吓一跳,连忙摆手。“洛院使,你这是做啥?我就是个扶犁的。”
“没有您那句话,造不出这犁。”
老王头挠了挠头,没听明白。
我直起身,转向龙台。武则天还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
“陛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天工院,愿为大周,铸天下之利器!”
声音不大,可龙台上下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武则天把手里那把土举了起来。
“好一个利器!”
她把土撒在地上,转身走回龙台坐下,目光扫过百官。
“将作监。”
冯思勖出列,腿肚子直打颤。“臣在。”
“你们的犁,用了一百来年。天工院的犁,造了三天。你自己说,哪个好?”
冯思勖的汗珠子砸在地上。“臣……臣无能。”
说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弯下去,末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他身后那几个将作监的老匠人,脑袋埋得比他还低。
“你确实无能。”武则天不再看他,目光落到李元楷身上。
李元楷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浑身直哆嗦。
武则天不吭声,就那么盯着他。
李元楷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赌约的事,回头再算。”武则天摆了摆手,“退朝。”
百官跪了一地。
我站在地头,望着那片新翻的地。日头照在土上,泛着油亮亮的光。老王头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跟几个老农闲扯。几个老农围着曲辕犁,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啧啧称奇。
一个老农伸手要掰犁辕,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打开。“别摸!摸脏了!”
那老农赶紧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又小心翼翼凑上去,拿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弯木,跟摸一件瓷器似的。
裴行俨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你的脑袋保住了。”
“本来也没打算丢。”
他瞅了我一眼,扯了下嘴角。“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望了望那片地,“推广。让大周每一块地都用上曲辕犁。”
“钱呢?推广要钱,国库可没那么多。”
我皱了皱眉。他说得没错。犁是造出来了,可要让全国都用上,光是铸铁犁头和弯木犁辕,就是一笔天大的开销。国库如今空得很,拿不出这么多钱。
裴行俨见我不吭声,又追问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头。“还没想好。先回去再说。”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李元楷身边时,他还跪在地上,没起来。我没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百姓的欢呼声。
“天工院万岁!”
“曲辕犁万岁!”
“洛院使万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百姓们追着板车跑,板车上搁着曲辕犁。几个老农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喊。
我转过身,接着往前走。脑子里只转着一个问题。
钱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