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龙台下就人山人海了。
比上次立春打牛的人还要多。除了洛阳城里的人外,周边几个县的人都来了。有人天还没亮就出门了,走了十几里路才赶到现场看比赛。卖胡饼的小贩挑着担子挤在人群中,一边烙饼一边卖,葱花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有几个半大孩子爬到路旁的老槐树上,在树枝上骑着往下看,被他们的妈妈骂了一顿。
龙台上铺着黄绸子,但是武则天还没有来。百官分列两旁,按品级排列。百姓们围在外面,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站在龙台之下的是我,身边还有鲁世宁、吴大有。把曲辕犁用布蒙起来放在板车上。拉犁的黄牛被拴在了板车后面,身材中等,毛色发黄,和普通的耕牛没有什么两样。
扶犁的老汉姓王,就是那天在乡下给我粗粮饼吃的老王头。
裴行俨走到我身后,压着嗓子。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万一……”
“没有万一。”
他没再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袖口磨起了毛。昨天夜里临时找官袍,找出来一看,前襟被炭笔蹭了一道黑印。算了,今天穿官袍反而扎眼。
巳时三刻,凤辇到了。高延福扶她上龙台。她坐下以后扫一眼台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元楷站右边第三排,面带着冷笑。他身后站着将作监的人,一个个胸脯挺得老高,胜券在握的样子。
将作监先出场。
四个人推着一架巨大的犁走出来。
犁身用铁木制成,漆成黑色,比一般的犁要大一倍左右。犁头是用经过百炼精钢打造而成的,在阳光下会发出白色的光芒。拉犁的是两头御牛,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显然是宫廷里精心饲养的。扶着犁的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胸膛宽广,手臂粗壮有力,比我的腿还要粗。
百姓们惊叹不已。
“好大的犁啊!”
“犁头好亮!”
人群里有人跟着感叹,“将作监就是将作监,出手不凡。”
李元楷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非常得意。
比赛开始了。一亩地从一头犁到另一头,先犁完的人就赢。
大汉吼了一嗓子之后就拿起牛鞭。两头牛拼命向前冲去,犁头插入坚硬的土地里发出刺耳的声音,滋滋的声音让人觉得牙齿发酸。
大约一丈左右的时候,牛就走不动了。牛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的白沫很多。大汉把犁把往下压,但是犁头却无法下到地面,只在地面上划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再抽一鞭子。两头牛拼命向前冲去,但是犁头被硬土顶住了,进不去。大汉整个人被犁把顶得向后仰去,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旁边的两个小工赶紧跑过去帮忙,一个在前面牵牛,一个在后面推犁。三个人两头牛折腾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又犁了两下子。
犁出的沟是歪七扭八的,有的地方很深,有的地方很浅。深的地方把土块都翻起来了,浅的地方只划出一道痕迹。
一亩地,犁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两头牛就已经累得站不住了。大汉也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百姓们纷纷摇头。
“这么费劲?”
“地太硬了,牛拉不动。”
“照这个速度,一天也犁不完一亩。”
武则天皱了皱眉。
将作监那边,大汉已经摔了第三鞭子。一头御牛前腿一软,跪在泥里,又被大汉拽着缰绳死拉起来。牛鼻子里淌出血沫子,白沫顺着下巴往下滴。冯思勖站在百官队伍里,帽翅压得低低的,脖子一寸一寸往下缩。
我手心攥出了汗。鲁世宁在旁边小声说:“院使,牛不行。这地硬得跟石头一样,就是换咱的曲辕犁,也——”
“嘘。”
轮到我了。
鲁世宁把板车上的布掀开,露出曲辕犁。
百姓们伸长脖子看。
“这犁咋是弯的?”
“那么小,能犁得动?”
“拉犁的牛也小,跟将作监的没法比。”
李元楷一党爆发出哄笑声。
“拿个老头和病牛就想赢?天大的笑话!”
“天工院就这点家当?”
“那犁弯弯曲曲的,怕是样子货吧?”
老王头没理那些人。他走到黄牛跟前,拍了拍牛背,又摸了摸牛头。黄牛甩了甩尾巴,蹭了蹭他的手。
老王头朝我点了点头。
他没多话,只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蹲下身,把牛轭往黄牛肩上搭。黄牛哞了一声,他拍了拍牛脖子,低声咕噜了句啥,黄牛居然安安静静站着不动了。
我把曲辕犁从板车上抬下来,架好。老王头把牛套上,双手扶住犁把。他试了试犁把的高低,又退后半步看了看犁尖,伸手把活动犁盘上的销子从第二个孔挪到第三个。沙土地,浅一点。
“走吧。”他说了一声,声音不大。
黄牛往前迈了一步。
犁头扎进硬土,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泥土被翻开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树叶。
老王头的手轻轻扶着犁把,身子微微前倾。曲辕犁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往前走,犁壁把土块翻到一边,留下一条笔直的犁沟,深浅均匀,土块松散。
黄牛走得不快,可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牛脖子上的青筋没鼓,嘴巴里没白沫,跟散步一样。
龙台上下,所有人都闭了嘴。
刚才哄笑最响的那几个李元楷门生,此刻张着嘴,笑还僵在脸上没收回去。一个卖胡饼的担子被挤翻了,胡饼滚了一地,谁也没弯腰捡。龙台右侧,将作监那两个帮忙的小工,站在半道上,手里还攥着牛缰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手心全是汗。
鲁世宁在旁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自己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