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刚做完一组瑜伽,我家的门铃就急促地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外面三个人阵容很齐整:我妈站在C位,眼睛红肿,一看就是酝酿了一整夜的哭功。
左边是大姨,双手抱胸,昂头挺胸,一脸替天行道的样子;
右边是舅舅,手里拎着一盒水果,看样子是扮演和事佬。手里拎着的那盒水果,看起来有些熟悉,好像还是我上周送过去的那个。
我打开门,三个人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我妈一进来就在沙发上坐下,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晚晚,妈一夜没睡……”
“林晚星,你这就没意思了。”大姨直接开火,连坐都没坐,“现在是大明星了,翅膀硬了是吧,亲妈的卡你说停就停?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亲戚们怎么戳你妈脊梁骨的你不想想?”
“晚晚啊,”舅舅把水果放下,慢悠悠地打圆场,“一家人,有话好说。你妈的脾气你知道,她也是为你好……”
趁他们指责我的工夫,我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然后在大姨再次开口之前,先说了话。
“大姨,表姐结婚那套婚房,首付八十万,是我转的。你帮我问问表姐什么时候方便把这个钱还我一下。”
大姨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转向另一边,“舅舅,表弟出国两年的学费生活费,将近一百万,也是我出的。您上个月换车,妈从卡里给您划了十五万,那张卡,是我的副卡。”
我话音落下后,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以今天咱们坐在这儿,就别演什么‘公道话'了。直接进入正题吧。”我喝了一口水平静地说。
我妈适时地抹了把眼泪,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郑重地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破损的地方用胶带粘着。
我对它太熟悉了,哪怕它有天碎成了片我也认识它。
从小到大,每当我有一丝“不听话“,它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的饭桌上。
“好,好,你跟我算账是吧?”
妈把橡皮筋解开,把本子拍在茶几上,“那咱们今天就把账算清楚!你睁开眼好好看看,妈记了二十年!“
我翻开那本账,字迹从工整到潦草,纸张从雪白到发黄。
第一页:奶粉,四十二块五。往后是尿布、衣裳、幼儿园学费、小学补习班、艺考培训费……每一笔都标着日期,精确到角。
关于我的最后一笔,停在十六年前——我模特出道的第二年。
再往后,全是空白。
“怎么记到我十六岁就不记了?”我问。
妈愣了一下:“后面……后面你出道了,花销大了,妈哪记得过来……”
“不对吧?”我把账本合上,轻轻推回去,“不是因为我的花销大了,是因为我十六岁出道后就开始往家里打钱了。从那天起,我这个’债务人'就变成了'债权人',这账,您就没法记了吧?”
“不过没关系,”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把那本账一页一页拍了下来,“您记不全的部分,我帮您补上了。我出道后的这十多年的帐,有三百七十多页流水,九千多万,不过这是我给你的账本。”
我说完指了指开着门的书房,“你们想看的话可以跟我来一起看看。”
“你拍这个干什么?”妈警觉地去抓回账本。
“妈,这账本您收好。”我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以后,或许用得上。”
大姨在旁边听得火起,一拍茶几:“林晚星,你反了天了是吧!你妈怀你十个月,把你拉扯大,这恩情是钱算得清的吗?!”
我看向妈,语气平静,“算不清,那就按算得清的来。您这账本上,一共六万八。我出一百倍,六百八十万,今天可以一次性转给您。”
“从此往后,咱们母女按法律来,您过您的,我过我的,赡养费我按法院标准一分不少。您看行吗?”
我看到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就被大姨按住了:“妹子你糊涂!亲情怎么能买断?!”
妈立刻醒过神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不同意!我要的是钱吗?我要的是我女儿的心……”
我冷哼一声,心里只觉得好笑。
我靠进沙发里,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六百八十万,你们不要?”
“我看你们不是不想要钱,你们要的是我的一辈子。”我知道他们不会接受我的一次性了结提议,因为他们的胃口更大。
三人面面相觑,嘴巴张了张,没人接得上这句话。
片刻寂静之后,我不想再看他们拙劣的表演,站起来强行送客。
送走摔门而去的三位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给程霜发了条微信:“周律师今天下午有空吗?”
程霜秒回:“别人约有空没空我不知道,但你约他肯定得有空。”
周叙白的律师事务所在写字楼的高层,会议室整面墙都是落地窗。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凝练得像专家的手术刀,没有一句废话。
“林小姐,做财富规划之前,先盘您的家底。“他把一张清单推过来,“您名下的不动产,有几处?”
我如实一一报了。
他听完,笔尖停在纸上,抬起头:“等一下,您自己住的这套公寓,在您名下。江边的豪宅,在您母亲名下。海南的度假公寓,在您妹妹名下。市中心那间商铺,在您母亲名下,租金谁收?”
“我妈。”
“也就是说,”周叙白把笔放下,“您出道二十年,创造的价值以亿计,但法律意义上,您只有一套公寓。”
会议室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能要回来吗?”我试探地问。
“代持纠纷,打的是证据链。”他继续说,“资金是从您账户里流出,直接支付房款,这是最有力的一环。”
“我有,十年流水,三百七十二页,我全打印了。”我说。
周叙白那冷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林小姐,您是我见过为数不多准备得很充分的当事人。官司可以打,但我建议先缓一缓,先把手里的东西守住。”
他说完把一张纸转过来放在我面前,上面写着几行字。
“第一,立遗嘱。”他的语气很平,平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小姐,您目前未婚、无子女。按照继承法,如果您发生任何意外,您的全部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您的父母。”
听到这,我突然心跳加速,手指发麻,我感觉我的血,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
我死在霜川,我的公寓、我的存款、我的一切,排着队,合法地,流进了那本蓝色账本里。
“遗嘱今天就立。”我稳了稳情绪坚决地说,“一分钱,都不能再流进那个家。”
“可以配合信托来做。”周叙白点头,“受益人写成您未来的子女,未出生不影响效力,再附加慈善条款兜底。这样无论发生什么,您的钱,都只会去您想让它去的地方。”
“办。”我只说了一个字。
他收拾文件,忽然又像想起什么,停下来:“对了,还有两件事,做整体规划前,我要对您名下所有保单做一次尽调,包括所有以您为被保险人的保险。另外,配置高额寿险之前,保险公司会要求您做一次全面体检。”
“好,都约。”
我答应得很痛快。
程霜看着我,一脸欣慰地看着我笑。
不过当时的我没想到,这两件事,一件救了我的命,一件却差点掀翻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