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悠,你疯了。”
屠苏酒把传讯玉简按在桌上,指节发白。玉简里刚刚传回的消息像一记闷雷——宗门禁地昨夜失窃的三卷秘辛,今早已出现在对家“天机阁”的情报网上,标价三千上品灵石。
席悠倚在窗边嗑瓜子,壳儿随手丢进盆栽。“卖了。”
“你知不知道那三卷是什么?”
“知道啊。第一卷是掌门年轻时跟魔尊拜过把子,第二卷是太上长老偷练禁功走火入魔的记录,第三卷——”席悠拍拍手上的碎屑,“第三卷最有意思,是现任首席弟子其实是掌门私生子。”
屠苏酒闭了闭眼。“那你知不知道,宗门正在查内鬼?”
“知道。”
“知道你还——”
“屠苏。”席悠打断他,起身走到桌边,把瓜子袋往他手里一塞,“你闻闻这个。”
屠苏酒低头。瓜子是五香味的,壳上沾着细碎的盐粒。他皱眉:“什么?”
“昨天掌门召我去问话,桌上就摆着这个。他一边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边嗑瓜子。我数了,他嗑了十七颗,每颗都从左边嘴角进,右边嘴角出壳。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所以?”
“所以我知道宗门要变天了。首席弟子是私生子这事,掌门瞒了二十年,偏偏三个月前让人把第三卷誊抄了一份送到天机阁。你猜为什么?”
屠苏酒没说话,但握着瓜子袋的手紧了紧。
“因为他要保首席。魔尊那边已经递了帖子,下月十五要登门『叙旧』。掌门必须在那之前把首席的身份坐实,否则魔尊一句『你儿子在我手里』就能把整个宗门拿捏住。但坐实身份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不是被要挟的由头。”
“所以他把秘辛卖给天机阁,让对家先捅出来——”
“对。天机阁一登,全仙界都知道首席是掌门亲生的。魔尊的底牌就成了废纸。”席悠笑了笑,“我帮他省了三千灵石,他只花了誊抄的纸墨钱。”
屠苏酒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弟子御剑飞过,剑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白痕。
“那你为什么卖?”他终于问。
“因为我穷。”席悠理直气壮,“我一个月例钱五块中品灵石,够干什么?买三斤灵茶就没了。掌门让我查内鬼,查到了赏五十块上品。但我把秘辛卖给天机阁,他们给我抽三成——三千上品里我能拿九百。”
“九百上品够你花几年。”
“十年。”席悠竖起一根手指,“而且我留了个尾巴。”
“什么尾巴?”
“第三卷誊抄的时候,我故意把首席的出生日期往前挪了三天。”
屠苏酒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魔尊手里的那个『儿子』,是假的。”席悠凑近他,压低声音,“真的首席三个月前已经死了,死在魔尊的地牢里。掌门不知道。魔尊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因为那天晚上我去地牢偷东西,正好撞见。”
屠苏酒后退一步,撞翻了桌上的茶盏。青瓷碎了一地,席悠弯腰去捡,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你——”
“我什么我。”席悠甩开他,把碎瓷拢进掌心,“我偷了魔尊的令牌,换了身衣服跑出来的。现在魔尊那边也在查内鬼。两边的赏金我都想要,不行吗?”
屠苏酒看着他掌心渗出的血珠,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他们认识十二年了。从外门杂役做到内门弟子,席悠永远懒洋洋的,永远在嗑瓜子,永远最后一个交任务。直到半年前宗门开始丢东西,屠苏酒才发觉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席悠把碎瓷扔进垃圾桶,甩了甩手上的血,“天机阁开张第一天我就去了。第一单生意是外门执事养外室的事,卖了五块中品。后来慢慢做大,现在我是他们的金牌线人。”
“宗门待你不薄。”
“宗门让我住八人间的通铺,掌门自己住三进三出的灵脉洞府。”席悠擦了擦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这是魔尊那边的赏金单。我要不要去领?”
屠苏酒盯着那枚玉简,忽然伸手夺过来,用力砸在地上。玉简碎成粉末,席悠“啧”了一声。
“你砸我东西。”
“我赔你。”屠苏酒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这是内门执事令。你拿着它去戒律堂领五十上品,就说你查到了内鬼。”
“内鬼是谁?”
“我。”屠苏酒说,“我是天机阁安插在宗门的暗桩。三年前他们派我来,就是为了盯住你。”
席悠愣住了。手里的瓜子袋掉在地上,五香瓜子撒了一地。
“你——”
“天机阁从来就没信过你。他们让我跟着你,你卖什么我记什么,你再从我这把原件偷回去——所以每次你卖出去的秘辛,其实都是副本。真品一直在戒律堂的密室里锁着。”
席悠张了张嘴。半晌,他蹲下去捡瓜子,一颗一颗往袋里塞。
“怪不得掌门没罚我。”他声音闷闷的,“他早就知道。”
“他让你查内鬼,就是让你查我。”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屠苏酒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真的首席死了。三个月前他去找魔尊谈判,想换回那个假儿子。结果两边谈崩了,魔尊杀了他,把尸体炼成了傀儡。我昨天收到密报,傀儡下月初七就会运到宗门来。”
席悠抬头看他。
“掌门不知道。他还以为首席在闭关。”屠苏酒蹲下来帮他捡瓜子,“你卖的第三卷里,出生日期是假的。掌门看了会以为魔尊手里的才是真的——他会放弃真的首席,认下那个假的。”
“……那真的尸体来了呢?”
“会把整件事戳穿。”屠苏酒把最后一颗瓜子放进袋里,“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傀儡截下来。”
席悠看着他,忽然笑了。
“屠苏,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是不是也穷?”
屠苏酒没说话。席悠站起来,把瓜子袋往怀里一揣。
“走吧。去截傀儡。”
“你答应?”
“废话。”席悠拍拍衣服上的灰,“你以为我为什么卖秘辛?三年前我师父死在魔尊手里,宗门连个屁都没放。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窗外暮色更深了。有钟声从戒律堂方向传来,一长两短——是掌门召集内门弟子议事。席悠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天机阁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我已经交代了。”屠苏酒站起来,“今早我把你卖秘辛的事全抖出去了。现在天机阁以为你反水了,正在悬赏你的脑袋。”
“……悬赏多少?”
“五百上品。”
“啧。”席悠摸了摸脖子,“比我的价还低。天机阁没眼光。”
“所以你得跟我合作。”屠苏酒走到他身边,“我手里有魔尊地牢的地图,你有魔尊的令牌。你打前站,我断后。傀儡截下来,赏金一人一半。”
“成交。”席悠伸出手。
屠苏酒握上去。掌心有血,黏糊糊的。
“你手还流血呢。”
“没事。”席悠笑了笑,“血债血偿。我师父的债,该还了。”